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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昆輝教授與三位前教育部長同臺 從「成就良師」重新追問：今天的教育，最不能失去什麼？
教師節前夕，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師資培育學院於9月23日舉辦「教育大師講座」，邀請曾任臺師大教育學系教授兼系主任，並歷任教育廳長、內政部長、總統府秘書長及總統府資政的黃昆輝教授重返師大，以「成就良師、作育英才」為題發表專題演講。與他同臺的，是三位前教育部長——曾任考試院院長的黃榮村，以及吳清基、潘文忠，其中吳清基與潘文忠更曾受教於黃昆輝教授。從昔日師生到三位前教育部長同臺，數十年的臺灣教育經驗在臺師大禮堂交會。對肩負師資培育使命的臺師大而言，這不只是一場名家講座，更是一場難得的跨世代教育對話：走過不同年代、面對過不同教育課題的人，再次回到培育教師的地方，共同思考「什麼是好的教育？什麼又成就了一位好老師？」
在一個小時的演講中，黃昆輝教授從教育目的、教師角色與教育制度，一路談到AI與人才培育。看似跨越許多議題，背後其實有一條清楚的思考主軸：教育真正困難的地方，往往不在找出唯一的正確答案，而在於如何處理幾組同樣重要、卻彼此牽動的價值。個人的發展與社會的需要、公益與卓越、權力與權利、教師權威與學生自由，都不能簡單犧牲一方來成全另一方。教育的成熟，正體現在能否理解這些價值之間的張力，並為不同角色找到可以共存、彼此成全的位置。對今日教育現場而言，這尤其值得深思，因為許多爭議真正欠缺的，未必是更多規定，而是面對複雜情境時更細緻、更成熟的教育判斷。
其中最值得深思的，是黃昆輝教授將「公益」與「卓越」視為教育發展的「雙引擎」。公益，不只是讓每個孩子都進得了學校，而是讓每一個人都能獲得基本而有品質的教育，並依其能力與興趣持續發展；卓越，也不是只把最好的資源集中在少數最會考試的學生，而是對每一個孩子抱持適切而較高的期待，使其潛能有機會充分開展。這個觀點重新打開了公平與卓越之間常被簡化的二分：教育當然不能讓任何一個孩子掉隊，但也不能因為追求公平，就降低對每一個孩子成長的期待；同樣地，追求卓越也不應只是挑出少數「最優秀的人」，而應讓不同的孩子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走得更遠。真正好的教育，不是在公益與卓越之間二選一，而是讓兩者彼此支撐。
同樣的思考，也出現在黃昆輝教授對「權力與權利」的論述中。教育行政必須具有依法行使職權、推動教育工作的能力，教師也需要專業自主；另一方面，學生與家長依法享有的權利，同樣必須受到保障。當教育現場出現衝突，問題往往不在於任何一方不在乎孩子，而是不同角色對自己的責任、權限與界線缺乏共同理解，彼此之間也少了足夠的溝通。家長將孩子送進學校，希望他能夠成長；教師站在教室裡，也同樣期待學生能夠成才，兩者的出發點原本並不必然衝突。如何讓權力不逾越權利、讓權利的行使也不致使教育專業失去空間，考驗的正是制度設計與彼此信任。教育制度的成熟，不能只靠增加規範，更在於讓專業被尊重、權利被保障，也讓不同角色知道自己應該承擔什麼責任。
談到「良師」，黃昆輝教授最後仍回到教育中最難被制度化，卻也最根本的一件事：教育愛。他回憶自己年輕任教時，曾有一名學生因家境因素無法繼續升學，他數度前往學生家中與家長溝通，希望孩子能有繼續讀書的機會；多年以後，這名學生不僅完成學業，後來還成為校長。這段往事動人的地方，不只在後來的結果，而在於老師當年走進那個家庭時，其實不可能知道這個孩子未來會成為誰。他只是相信，眼前這個孩子的人生不應該那麼早就被決定，因此願意多走幾趟路、多做一點努力。教育的影響往往正是如此：許多真正重要的改變，當下沒有掌聲，也很難立即寫成績效，卻可能在十年、二十年後，長成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因此，黃昆輝教授所說的「教育愛」，並不只是「對學生好」，更不是沒有原則的寬容。它建立在一個重要的教育信念上：人的生命具有可發展性，因此教師不能只用孩子此刻的成績、行為或表現，過早替他定型。但這份相信也必須有專業作為支撐，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要求、什麼時候值得等待，何時必須堅持，又何時需要改變方法。這也使教師專業有了比教學技巧更深的內涵。良師不只是懂得怎麼教，更要有能力在複雜的教育情境中判斷，什麼樣的選擇才真正有助於眼前這個孩子的成長。
面對今日的教育現場，這樣的專業也變得更加不容易。學生權利意識提升、家長參與增加、少子化改變校園生態，科技與社群媒體也持續重塑師生與親師關係。黃昆輝教授因此特別談到教師的「韌性」：在教學遇到挫折時，仍能維持教育熱忱；面對親師衝突時，能調整溝通方式；面對快速變動的環境，也願意不斷更新自己的專業。然而，韌性不應被誤解為要求教師無止境地承受壓力。真正成熟的師資培育體系，應讓教師在複雜現場中有專業可以依靠，也有制度可以支持，讓教師不必只靠個人的熱情「撐下去」，而能有力量長久地留在教育現場。
到了AI時代，這個問題反而更加鮮明。當AI已能生成教材、回答問題、整理資訊，甚至分析學習表現，如果教師只是知識的傳遞者，其角色確實可能愈來愈薄；但也正因如此，教師真正不可替代的部分開始更加清楚。什麼時候該使用AI、什麼時候不該使用？一個看似沒有學習動機的學生，需要的是要求、鼓勵，還是另一種支持？什麼值得學生投入時間去學，又有哪些能力不能因為工具愈來愈便利而被放棄？這些問題都不是靠更多資訊就能回答，而需要價值判斷、情境理解與對人的認識。黃昆輝教授提醒，AI應該用來「增強」教育者的力量，而不能取代教育者；對師資培育而言，真正的挑戰因此不只是教會未來教師使用更多AI工具，而是培養他們在工具愈來愈強的時代，擁有更好的判斷力。工具愈強，人的責任反而愈重。
演講後段，黃昆輝教授將視野轉向人才培育，也進一步拓展了「英才」的意涵。一個國家需要高階研究人才，也需要各行各業可靠而有專業的人；需要科學家、工程師，也需要能在不同工作崗位上把事情做好的人。如果教育長期把「人才」等同於少數學業成就最高的人，不僅低估了許多人的價值，也容易讓人才培育與社會真正的需求脫節。「作育英才」因此不應理解為把所有孩子推向同一個被認定為成功的高點，而是讓不同能力、不同興趣的人，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發展位置。教育真正要做的，不是替學生預先設定唯一的成功，而是讓他有足夠的能力與機會，慢慢走出自己的道路，也成為社會真正需要的人。
對臺師大而言，這場講座選在教師節前夕舉行，更像是一場對師資培育本質的再提醒。臺上，是一位走過教育研究、師資培育與國家治理的教育前輩，以及三位曾經掌理國家教育政策的前教育部長；臺下，則有許多正在準備走進教室、成為下一代教師的年輕師資生。真正值得在世代之間傳下去的，或許不只是經驗、制度與方法，更是一種面對教育時的尺度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堅持，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傾聽；希望學生變得更好，卻不急著把所有孩子塑造成同一種人；懂得運用最新科技，也始終記得，教育最後面對的仍然是一個有差異、有情感，也有無限可能的人。
距離9月28日教師節不到一週，這場講座也讓教師節不只停留在對老師辛勞的感謝。真正值得社會珍惜的，是教師這份專業所承擔的長期影響：有些教育成果可以在考卷上立即看見，有些卻要十年、二十年之後才知道；有些改變發生在課堂上，有些則始於一位老師願意多了解一個孩子、多走一次家訪、多給一次機會。黃昆輝教授所談的「成就良師」，因此不只是對未來教師的期許，也是對師資培育工作本身最深的提醒：我們今天如何培育一位老師，最後影響的，從來不只是一個人。因為站在講臺前的是一位老師，而站在他面前的，是許多尚未展開的人生。（資料來源：師資培育學院 / 編輯：胡世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