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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大新聞

2026.0813

《終身樹人》許瑞坤:親炙大師、田野尋根 見證師大音樂教育半世紀傳承

匯聚世代記憶與教育初心《終身樹人:我在師大的日子》正式出版

一所學校的歷史,除了記載於設立沿革與制度發展中,更鮮活地存在於每一位成員的生命記憶裡。新書《終身樹人:我在師大的日子》現已正式發行,書收錄的篇章涵蓋了校園生活的多元面貌:從課堂上的聽講、社團活動中的投入熱情,到校園中的種種日常,這些故事如同一扇扇窗,讓讀者重溫那些熟悉的紅樓光影、操場笑聲。

《終身樹人》由圖書館策畫出版,並廣邀歷屆師長與校友撰稿,作者群涵蓋不同世代與領域,包括資深教授、教育工作者及各界傑出校友等,求學的歲月構成了師大人共同的生命印記。作為一份珍貴的歷史資產,《終身樹人》將透過文字的傳遞,讓不同世代的師大人能在此產生情感共鳴。

期許每一位在校師生珍惜當下的學習時光,讓這份深厚的情感與精神,能像薪火般在未來的師大人手中持續傳承,見證師大精神的綿延不息。

師大憶往

許瑞坤
本校音樂系七十一級校友、民族音樂研究所退休教授

民國68年(1979)的夏末,臺北的天空仍然炙熱著。我從嘉義一個人提著簡單的行囊,北上就學,住進了師大路11號的男生宿舍。心裡還記掛著出門前年邁雙親(當時已年近70)的殷殷叮嚀―學成畢業了記得早早回來。

沒想到這一趟北上之旅,竟從此開啟了我多彩多姿的後半生涯。

28歲的年紀再重拾學生生活,對一般人而言或許是有些太晚了。但我卻是抱著一顆炙熱的好奇心走進這所心目中的大觀園。事後常有學生問我,是怎樣的動機促使我在當完兵,教過書之後又選擇坐在課堂上和一群年紀有些差距的同學比肩上課。我不想用「學海無涯」、「活到老學到老」那些老套搪塞。對我而言,真正渴望體會大學生活的火苗早在許多年前就已經深埋心裡。20歲左右讀過鹿橋的《未央歌》,書裡面描繪抗戰時期西南聯大裡的大學生,各個個性鮮活,生活多彩多姿,教室、宿舍、野外、森林、防空洞,不論是哪一個空間,哪一個時段,大學生活似乎永遠有不斷的新鮮事,永遠有體會不完的精彩。

於是當有親身體驗大學生活的機會降臨,我何能輕易放過!更何況我選擇的科系又是臺灣首屈一指的大學。原有的豐厚收入、安穩生活,於我都不再有絲毫眷戀。

「男一舍」是一棟老舊的四層樓建築,我分配到的房間在頂樓。每個房間住六個學生,靠天花板的上半是床鋪,下半是一個個人的小衣櫥和書桌,算來相當擁擠。對我這個南部上來的學生而言,生活環境本來就不存苛求,但是頂樓的上舖離天花板只有一米多的空間,經過夏天的烈日曝曬一整天之後,要想在類似烤爐的悶熱下安穩舒適的入睡實在有些強求。好在開學後天氣慢慢轉涼,等到第二年的夏天將至,我就約了兩三位要好的同學開始在校外尋覓居處,除了改善生活條件之外,當然還多了一些不受宿舍規約的自由。

我對學校宿舍生活印象最深刻的是鄰床住了一位太魯閣族的同班同學(當年還屬於泰雅族)。他每次看完家裡寄來的家書,經常連信紙都不摺的擺在桌上,連續多次之後,我好奇的問他原因。同學笑著回答說:「沒關係,你儘管看啊!」我瞄了一眼,都是一些看不懂的英文字母拼音,同學才說明,原住民族的文化是有語言沒有文字,這些信都是用羅馬字拼讀語言而成,不懂得語言根本無從瞭解意思。而這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於原住民文化的認識。

音樂系的系館是一棟獨立式的建築,位在現在校本部的網球場附近的角落。說是系館有點誇大,其實主要就是一間容納四、五十個人的圓形演奏廳(沒有觀眾席),再加上二樓有兩三間很小的辦公室。學生的上課和練習琴房則是一棟由舊學生宿舍改成的三層樓建築,沿著現在的網球場和司令臺與系館銜接。一、二樓以上課為主,三樓則是學生的練習琴房。當年臺灣的經濟正開始起飛,上課教室已經逐漸汰換成平臺式鋼琴,不過練習琴房大多還是擺放直立型鋼琴。若以一班有35位學生計算,四個年級約有140位左右的學生,扣掉北部住家裡的同學,有練琴需求的至少有7、80位,而當時的練習琴房只有10餘間,僧多粥少,競爭自不在話下。住學生宿舍的同學,經常清早六點鐘以前就到一樓的鐵拉門前排隊,等著工友老王來開門。到了假日更是琴聲不輟,走在操場附近就可以聽見學生們叮叮咚咚地勤奮練習。

上課教室除了系館和琴房之外,還有兩個音樂系專屬的地方,一是座落於舊禮堂後方,也就是現在音樂系館的「樂101」、「樂102」教室,一是位於現在體育館旁的「樂104」教室。前者約可容納40位學生,主要供「視唱聽寫」、「基礎節奏」等小班上課;後者則為「合唱」、「音樂史」、「對位法」等人數較多的課程使用。

「視唱聽寫」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固定由幾位老師授課:大一的李敏芳老師、大二的劉韻章老師,大三的李九仙老師,他們幾位都是隨國民政府撤退來臺的音樂家,早期師大音樂系的學生應該都受過他們的教導。合唱課我修的是曾道雄老師開的混聲合唱。還記得有一年排定演出的曲目是孟德爾頌的神劇「以利亞」,那時擔任獨唱的是系上的陳榮貴老師。我第一次近距離聽到這位曾獲臺灣區男聲獨唱冠軍的老師渾厚的歌聲,一時驚為天籟,如今想來似乎「聲」尤在耳。大三那年修了劉德義老師的「對位法」,聽說他上課的對位主題永遠是「Do、Si、La、Si、Sol、La、Si、Do」八個音組成的旋律。劉老師口才極佳,上課時常常以幽默風趣的口吻逗得全班哄堂大笑。反觀當時極富盛名的許常惠老師,上起西洋音樂史的課,不慍不火,慢條斯理的講述,每當要問學生問題時就摘下黑框老花眼鏡指著抬頭看著他的學生說:「ㄟ,ㄟ,就你回答看看!」我在進師大之前,對許常惠老師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在電視上為國際牌音響所做的廣告,後來坐在教室裡當面聽他講課,竟然有些恍如夢境的感覺。

除此之外,還有幾位老師都有他們各自上課的特色:例如「基礎節奏」的廖樹浯老師要學生們準備一副小鼓棒和練習臺,每次上課前後就聽得到到處有人在滴滴答答的敲個不停;「國樂概論」的薛宗明老師總是穿著高級布料的西裝,開著林肯轎車來上課,傳聞他私下是一位富商,更增添了一些神秘感;「音樂概論」的范儉民老師整個學年都是依照學校鐘聲準時上下課,而且每一節課必定點名,他還因此自嘲有學生私下稱他為「范點名」。

我進入師大時,正好遇到音樂系打破傳統上只能主修鋼琴和聲樂兩個領域的限制,開始招收管絃樂器與作曲為主修的學生。同時系上在主任張大勝老師的帶領之下也首度成立了管絃樂團。因為初期管弦樂主修的學生較少,即使加上選修管弦樂的學生想要組成一個像樣的基本樂團也很困難。因此系上擔任管弦樂的老師幾乎都親身參與樂團的排練和演出工作,例如小提琴的李淑德老師、楊子賢老師、中提琴的陳廷輝老師、大提琴的林肇富老師、長笛的彭詹尼老師,雙簧管的劉廷宏老師、豎笛的陳威陵老師、擊樂的郭光遠老師等等,這些老師都可說是當時國內樂界的個箇中翹楚。民國70年(1981),教育部舉辦第一屆的「藝術季」,開幕式在國父紀念館盛大舉行,由師大交響樂團演奏許常惠教授的委託創作《中國慶典序曲―錦繡乾坤》,引起了很大的矚目。

我對於樂團排練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邀請了世界知名的莫札特權威蕭滋教授(Robert Scholz)前來擔任課席指導。雖然當時蕭滋教授已年近八十,又帶有輕微的心臟病,行動有些不便,我們樂團團員卻都因為有機會親炙大師而興奮不已。還記得排練的前一天下午四點多鐘,蕭滋教授一個人佇著柺杖沿著操場外側的鐵絲網踽踽而行。事後我跟蕭滋夫人吳漪曼教授提起此事,她說蕭滋教授擔心自己體力能否勝任隔天的客席指揮工作,所以先自己測試一下。我聽了之後,當下更為這位大師的敬業精神敬佩不已。

到了排練當天,選定的曲目是一首莫札特的嬉遊曲(pertimento),屬於小編制的樂團曲目。蕭滋教授先解釋一下樂曲的風格,然後從開頭部分開始練習。原先大家以為這首古典樂派的經典曲目在技巧上並沒有太多的難處,應該可以很順利的排練完成。沒想到只演奏了兩個小節,他就停下指揮棒,一再地說,「這不是莫札特要的聲音!」然後又是嘴巴哼唱,又是肢體動作,又是口頭說明,然後不停的「try again!」就這樣折騰下來,花了一個多小時,總共就只排練了十多個小節。那是我初次體會到在一位大師的心目中,對於任何一首演奏出的音樂,總有一幅理想的「picture」,常人所認知的音高、節奏、和聲這些音樂要素都只是枝微末節,更不是單純地只把樂譜兌現在樂器的聲響上而已。

師大音樂系早期的師資可說是集國內的菁英於一堂。早年的系主任戴粹倫老師曾是上海音樂學院的院長,他在擔任師大音樂系主任期間還兼任省立交響樂團的團長暨指揮;小提琴教授李金土是臺灣第一位留日的小提琴家,和聲學教授蕭而化曾任福建音專的校長,是臺灣和聲學教育的奠基者;此外,聲樂家林秋錦,鋼琴家張彩湘、高慈美、李富美都是極富盛名的留日音樂家。在師大的聲譽號召之下,全臺灣最好的音樂學子匯聚於此,再加上優秀師長們的灌溉薰陶,終於培育出了影響臺灣二十世紀後半葉音樂發展的許多重要人物。四十一級畢業的李淑德老師,留學美國回來之後,馬不停蹄的南北奔波,調教出林昭亮、胡乃元、辛明峰等國際級的小提琴家,因而獲得了「臺灣小提琴教母」的美譽。同級畢業的女高音孫少茹很早就在義大利的國際聲樂大賽上嶄露頭角勇奪大獎;四十二級的許常惠畢業後遠赴法國,學成返國之後對於臺灣的作曲界形成了深遠的影響,同時還發起民歌採集運動,鼓舞了社會大眾對於傳統民間藝術的重視熱潮;同是四十二級的史惟亮,留學德、奧、西班牙,返國後獨力創辦了國內第一所青年音樂圖書館,給貧瘠的音樂沙漠灌注了一方沃土;同時還向政府力爭,仿效西方的專業音樂制度,在國中、小學設立了音樂實驗班。半世紀後再回首,這些傲人的成就都在臺灣師大的身上增添了不少的光環。從四十一級到六十級之間畢業的學長,有很多人在出國留學之後又返回母校貢獻所長,在臺灣音樂發展的道路上,前後期的學長姊、學弟妹相互提攜,交替傳承,形成了臺灣音樂圈一股不容忽視的中堅力量。

民國69年(1980),音樂系籌劃多年的碩士班正式獲准設立,這是國內音樂科系設立碩士班的先河。初期分設三組:音樂學組由許常惠老師負責,作曲組由劉德義老師負責,指揮組由張大勝老師負責,每組招收三至五名碩士生。後來根據實際的需要,再擴增了音樂教育、鋼琴、聲樂、管弦樂等新的組別。

民國71年(1982)正逢我畢業之時,曾道雄老師接任系主任一職。我因曾有過社會工作經驗,在師大就學期間又擔任過班代、學生會長等職務,因而得以助教名義留在系上輔佐行政工作。隔年新的四層樓系館落成啟用,我正好接上了籌遷系館的龐雜工作。光是三、四十部的大小鋼琴和數量龐大的音樂書譜,在沒有電梯設備的新舊系館之間移動就費了好大的功夫,所幸這些工作都在一個暑假之間圓滿完成。

民國75年(1986)教育部為了新成立的中正文化中心,在臺師大、北藝大和臺藝大三校之間成立了一個新的組織「聯合實驗管絃樂團」,各校分配大約十個名額的管弦樂新秀,每週除了幾次的定期集合排練之外,平時亦可協助各校擔任教學工作。這個從無到有的新型態組織籌劃工作,也是由臺師大來負責。到了83年(1994)樂團才正式回歸國家兩廳院,也正名為「國家交響樂團」(NSO)。

我在大學時期主修小提琴,因為學琴的起步較晚,同學當中又有幾位李淑德老師極為傑出的學生,所以學習的壓力頗大。到了大四那年,開始思考自己接下來要如何往下走?回想在新生入學典禮上,郭為藩校長致詞留給我最深的印象是希望大家儘快接觸、學習電腦,他預見這門新科技將會很快地為全世界帶來革命性的改變。那個年代個人電腦剛剛起步,想要存個檔案還得先買3.2的磁片來format。於是我找遍了外校有關「程式設計」的課程,也曾短暫的去上過課,但畢竟不是自己的本行,最後仍是無疾而終。就在這時,因為擔任系上助教的關係,我有機會接觸研究所音樂學組的許常惠老師,也開始瞭解音樂學的研究領域與方向。剎那間,好似天空烏雲乍開,我發現這種需要實地調查、分析、比較、歸納、記錄、思考的研究方式非常適合我的個性和嗜好,那種尋尋覓覓終獲歸宿的感覺,真是如魚得水般的快樂。

就這樣,我一頭栽進了這個以往陌生又未曾碰觸過的學術領域。先是考進研究所就讀,開學前的暑假就跟著老師到彰化縣的 26 個鄉鎮做傳統音樂藝術的田野調查。上課之後在許老師的鼓勵之下,也開始嘗試臺灣北部地區的道教儀式音樂研究工作,最終得以根據這個主題完成碩士論文。隔年我考取了教育部的「大專音樂教師留法獎學金」,開始踏上音樂系前輩們的留學之路,兩年後順利取得博士班DEA(博士候選人)文憑。在保留博士班學籍的情況下,一方面回國繼續在音樂系服務,開始教授「西洋音樂史」、「中國音樂史」、「臺灣音樂史」、「音樂學導論」等課程,一方面仍維持博士論文的資料蒐集與整理。民國84年(1995)我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取「音樂學」的公費留學資格,於是繼續出國深造,三年後終於取得巴黎大學的博士學位。

在我求學和教書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師大音樂系一直都維持臺灣音樂教育的龍頭地位,國際音樂交流的工作也未曾間斷。就我記憶所及,張大勝老師曾邀請德籍的指揮家Gustav König、雙簧管獨奏家 Piere White 來與樂團合作演出,許常惠老師曾邀請法籍的音樂學者 Jacques Chailley、指揮家 Otto-Werner Mueller、小提琴家 Annie Jodry 來開設大師班,曾道雄老師則繼續邀請德籍指揮 Gustav König 及法籍指揮 Gérard Akok 來協助樂團排練,又邀請了美國歌劇大師 Jan Popper(楊波柏)來指導系上演出莫札特的歌劇《魔笛》。除此之外,系上的鋼琴、聲樂、作曲、管弦樂組的老師也都各自透過私人情誼邀請許多知名大師來系上教學、演講、演出,大大的增廣學生的學習視野。

在我任教職的三十餘年之間,師大音樂系的發展也發生了不少的變化。先是第一代的老師們不論是大陸來臺或是早期留日的前輩們都相繼的離開了,取而代之的是早期的本系畢業生留學歸國的菁英;他們帶來的教育內涵毫無疑問地更能與當時的世界潮流相接軌。學生在學習領域的選擇上也更加的多元,不論是主修、副修、選修,不論是學科、術科、合奏、合唱,也開設了更多的領域課程。而隨著社會上對於專業學術領域的尊重,術科專長的教師們可以以展演或創作成就取代行之多年的以論文寫作為升等的唯一途徑,這鼓勵了教師們能朝著更專精的領域去鑽研邁進。

民國91年(2002),音樂系申請成立「民族音樂研究所」,屬於一個新的學術教學單位;94年(2005)又新設了「表演藝術研究所」;期間原附屬於民族音樂研究所的「音樂數位典藏中心」也於93年(2004)改隸為院級的獨立單位。至此,成立了超過半個世紀的音樂系已然擴增為四個系所,為了配合更專業的學術發展,乃向學校申請脫離原屬的藝術學院,於96年(2007)單獨成立了音樂學院。這也是截至目前為止國內設有音樂學院的唯一綜合性大學。我個人因為參與了這些單位的籌設工作,並擔任了首任的民族音樂研究所所長和音樂學院院長,所以對於申請成立新單位期間的折衝尊俎有許多的感觸。

我從民國68年(1979)踏進師大大門,到111年(2022)屆齡退休為止,在師大「駐足」的時間長達43年,可以說人生最精華的部分都在師大度過。在這將近半個世紀的歲月裡,也見證了師大音樂系從早期的萌芽茁壯到今日的繁榮發展過程。今逢臺灣師大慶祝建校百年,僅就個人記憶所及寥述一二,其中必定有更多疏漏,不及之處再請各位先進指正。

(出處:圖書館出版書籍《終身樹人:我在師大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