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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大新聞

2026.0618

《終身樹人》林玉体:以教育史見證師大百年風華

匯聚世代記憶與教育初心 《終身樹人:我在師大的日子》正式出版

一所學校的歷史,除了記載於設立沿革與制度發展中,更鮮活地存在於每一位成員的生命記憶裡。新書《終身樹人:我在師大的日子》現已正式發行,書收錄的篇章涵蓋了校園生活的多元面貌:從課堂上的聽講、社團活動中的投入熱情,到校園中的種種日常,這些故事如同一扇扇窗,讓讀者重溫那些熟悉的紅樓光影、操場笑聲。

《終身樹人》由圖書館策畫出版,並廣邀歷屆師長與校友撰稿,作者群涵蓋不同世代與領域,包括資深教授、教育工作者及各界傑出校友等,求學的歲月構成了師大人共同的生命印記。作為一份珍貴的歷史資產,《終身樹人》將透過文字的傳遞,讓不同世代的師大人能在此產生情感共鳴。

期許每一位在校師生珍惜當下的學習時光,讓這份深厚的情感與精神,能像薪火般在未來的師大人手中持續傳承,見證師大精神的綿延不息。

教育學院:師大校史一世紀感言

林玉体
本校教育學系五十三級校友、退休教授

壹、前言

「教育國之本」,這是師大校歌歌詞中的首句。但從歷史上看,人類注重教育,泰半停留在口號或文字上,未見有立即的行動。「教育」要能立竿見影,不該印證了臺民常說的一句口頭禪:「講甲規畚箕,做無一湯匙!」光說不練,又哪有成效。臺灣歷史雖不長,但也有數百年之久;中國則傲稱已存在數千年。但兩地一樣的是文教不興。最能言行合一的教育工程,就是「興學」。把家庭教育及社會教育這兩種較不「馬上」生效的教育事業,放在「次位」,而以「學校教育」這種較能落實的工作,尊為施政之優先選項;並且不是零星式的、間歇性的、或間斷性的,卻要系統性、全面性、長久性、且一貫性。

四百多年的臺灣文教史,稍具直接有形的「學校教育」說來話長;臺灣可信的歷史「信史」(確實可信不疑),該從荷蘭治臺時起算,即 1624 年。臺灣真是幸運,因為 17 世紀的荷蘭,不只可說是歐洲文教鼎盛的國家,且放眼世界學術造詣,也獨步全球。荷蘭的雷登大學(University of Leyden),猶如今日的美國哈佛,傲視全球的法學研究權威格勞秀斯(Hugo Grotius, 1583-1645)即在該校任教;該大學的畢業生更親自到臺傳教,秉承「新教」精神,本土化、在地化、普及化文教工作,立即展開;不只娶臺女為婦,還勤學臺語,還思及大量選送幼童遠赴荷蘭作「小留學生」;並且更具史上「高等學府」旨趣的是,竟想在荷蘭治臺屬地重鎮的麻豆,設立高等神學院,以為該地有兩河是臺灣的底格里斯河(The Tigris)及幼發拉底河(The Euphrates)。尤其更令人深感特殊的是此種興辦大學構思之「年」,恰與其後全球首屈一指的名大學哈佛(Harvard)創校之年同年(1636)。

許多人為了「首」或「第一」等名堂所迷。鄭成功在臺南有「全臺首學」之匾額,今日臺南麻豆更有「全臺首府大學」之名。今年「師大百年」,以為是全臺灣大學史排行榜中的「首位」,但「正字標記」之名該落於何處,爭議倒多;臺北市立大學若依1895 年(或之後)的芝山岩「國語傳習所」起算,則早已超過一世紀。但,可以把小學階段歸為高等教育層級嗎?

冷靜又平實的討論此一議題,老校不一定是好校,且新校勝過舊校的,比比皆是。哈佛坐擁 No.1 之名,已享有數十年;但該校創校迄今,還不到四百年。四百年的大學史,從學界「公認」的標準起算,仍屬「幼齒」。至於「公認」標準為何,此事有必要長文論及,非本文之費心思重點。有些人,尤其是阿 Q 精神甚重者,甲意於「古」及「舊」之「名」,卻不重「實」。此心態恰正是文教改革要開刀的對象。不過,撇開此種「意底牢結」(ideology),坦誠又「平實」而論,臺灣的「大學史」,若依「客觀時間」起算,今日師大名列前茅,是一種客觀的事實,不容爭辯!

貳、「高等學校」歸類為高等學府

學校教育之興辦,不但有起意,且立即成系統,又具長期規劃性及整體性,這在亞洲國家中,首屈一指的是日本。日本自明治天皇登基(1868 年)之後,「脫亞入歐」成為其後永續發展的國策。日本覺醒了,若日本一仍其舊的無法擺脫支那儒學(或理學)之掌控,則其國命運,就猶形同東亞病夫一般,必也面臨歐美霸權所割據的慘劇!日本人有幸,一來明治天皇手握大權,又重用文教學者,即醉心於「蘭學」(荷蘭之學)的福澤諭吉(1853-1901)之建議,在文教上,立即全盤西化,尤其德國化(也部分英國化)。此種國策,恰如同二戰後,日本國政從歐化「全」盤改為「美化」一般。一方面,此種「方向」十足正確,也令大清時代的「愛國者」大感吃味。

將當時的「支日」或「清日」兩國,作一番比較,頗堪玩味。自稱居寰宇之「中」的大清政權,操在西太后手中,她又怎能與明治天皇相比!後者一掌實權,不到 9 年(1877 年),立即興建全亞洲首座「大學」,即東京帝國大學;早一年,美國首座「現代化大學」(modern university),即位於馬利蘭州(Maryland)首府巴鐵摩(Baltimore)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成立。該校校風,幾乎是德國大學精神的翻版,學術研究擺第一,講學自由優先。迄今,該校校友榮獲諾貝爾醫學獎者,數目之多,首屈一指;臺灣前副總統陳建仁,即在該校榮獲博士學位。美國大學從此改頭換面,哈佛也由一座「地方型小學府」(a local college),搖身一變而為「聞名寰宇的大學」(An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日本學界及政界不只趕上學潮,且也急起直追。東京帝大之後,京都、名古屋、大阪等帝大,相繼林立。臺北帝大也在1928 年立校。

教育之發達,是長遠性的;「學制」(school system)是整體的。「大學」或「學院」(college, university)居於「高等教育」(higher education)範圍,是屬「第三層次的」(tertiary);其下則是「第二層次的」(secondary),即「中學」;中學之下,則是「第一層次的」(primary or elementary)即小學。日本帝大紛紛設立,若無穩固的下屬教育支撐,則形成空中樓閣;日本人絕不愚蠢至此,更不畫餅充飢。不必說日本早有詳實的整體學制規劃,看看1895 年日本治臺之後在寶島所設置的文教具體措施,即可了然。

「精英教育」(elite education)曾是歷史久存且為早年歐美(尤其歐洲)國家「常規」。光談日本治臺時,1928 年成立臺北帝國大學,雖然學生絕大多數為日生(尤其早年),但入帝大之條件,是「高等學校」畢業者。臺北高等學校早臺北帝大 6 年成立。與臺北帝大隔鄰的「臺北高等學校」,是「大學預科」,性質幾乎等同於德國的 Gymnasium(古文學校),英國之 Public Schools or Grammar Schools(公學或文法學校),或法國之 College or Lycée(古文學校);一來學生數少,清一色為男生,絕大部分屬貴族身份;學科方面重古文及現代文,及數學;目的只一,即升入大學。臺北帝大及臺北高等學校,全臺各只一間而已,且兩校只隔一條路,校舍皆紅磚,樣式造型皆同。

師大前身的臺北高等學校,與1928 年立校的臺北帝國大學一樣,皆屬全臺的最高學府。高等學校立校之時,大正皇帝掌實權。明治天皇在位 44 年(1868-1912),日人也真有福氣,皇上「英明」,魄力十足;國策「正確」,尤其以學校教育之興辦,作為永恆國力之基。後繼者又由最開放、開明、又浪漫的大正掌權。因之,臺北高校立校後,學風極為自由。臺籍校友辜寬敏,曾在他近年出版的回憶錄《逆風蒼鷹》(2015)一書中,提到他就讀高校時,很不想畢業,因為在校太令他回味了,使他甚至於有機會閱讀過康德、尼采、黑格爾等名哲學家的著作。我好羨慕的親自當面問他:「辜先生,你高中階段就讀過大哲的名著,請問看得懂嗎?」他好可愛的一臉笑笑回答:「其實我也看不懂!」不過,在青春年華時,即能與思想史上的大師行過見面禮,「未吃過豬肉,至少也看到過豬!」此種心情,該是懷念母校時最值得追思的盛事!

人生最可惜的是潛力不只未嘗挖掘開展,甚至還遭壓抑禁錮;「埋沒人才」或「毀人不倦」,這該是教育上的最大災難與罪過。高等學校的臺籍學生數少,但其後臺灣的精英,也有機會入校接受日本教授的提拔與陶冶。高等學校的此種辦學精神與自由學風,實在太值得記下一筆!青春歲月不珍惜,是學校教育最該檢討之處!

1895 年開始,日本治臺的文教措施,盡人皆知的是「全民」入小學(先是公學校,其後與小學校合稱國民學校);小學之上有中學;但臺生多半入職業學校,如農、商、工、漁、水產等。「條件」(財力加才力)夠者可入高女,或高等學校,然後到臺北帝大、日本帝大、或私立大學,甚至到歐美國家接受大學教育。臺灣史上不少人才,就是由這條捷徑栽培而出的。當然,最令人痛恨的是這些「精英」,「幾乎」在 1947 年的二二八慘案中被殺戮淨盡!

參、師範學院、師範大學

民國 34 年(1945)二戰結束,日本退出臺灣,由中華民國接管。由於中日兩國是世仇,此現象也反應在教育措施上。仇日、恨日、反日之情,猶如同反共、恨共、及仇共一般;國語中的日語及日文,絕然嚴厲禁止。學校教育制度,也立即明類的前後有別。

臺北帝大改名為國立臺灣大學:此舉類似美國獨立之後,殖民時代設立的英屬舊名,立即廢除;民主的美國,無「帝」也無「后」;因此原有的「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改為「哥倫比亞學院」(Columbia College,即今之Columbia University),

「皇后學院」(Queen’s College)也改為路特加學院(Rutgers College),即今之紐澤西大學(New Jersey University)。自民國 34 年(1945)年始,臺灣只有一所「大學」,即「臺灣大學」,且是「國立」。

臺北高等學校更名為「師範學院」,且是全臺培育中學師資的唯一學府。教育學院是首院,文學院次之,另有理學院。教育學系也是全校首系。除師範學院之外,另有臺北法商學院,臺中農學院,及臺南工學院,都是省立。但與臺大一般,都屬「高等教育」範圍。師院培育中學師資,因之學系名稱也配合中學科目,而與臺大有別;如臺大的中文系、外文系、歷史系、地理學系等,師院則稱為國文系、英語系、史地系、博物系、理化系等。這些學府,除了師範學院外,不許設與教育學有關領域之學系;故臺大雖然規模最大,但並無教育學系、社會教育學系、教育心理……等學系。

師院改制之初,立即發生與臺大相同的民國 38 年(1949)之四六事件;結果,師院學生被捕、被抓,甚至有「諜斃」者;全校停課,代理校長更換,由謝東閔改為劉真;且重新登記學籍。校風比之於高等學校,簡直不能同日而語。師範體制成為「精神國防」最重要的一環,每日有朝會、有晨操;名稱上雖是高等學府,但與大學旨趣或精神,幾乎背道而馳。

由於師範採公費制,學生不必繳交學費、簿本費、制服費、書籍費、畢業旅行費等,又免費提供住宿,畢業更有頭路,且師資陣容亦有可誇者;北京大學的名教授,轉赴臺大的不少;而北京師範大學的教授轉教師範學院的也很多。雖然舊有的高等學校並不遼闊,但現仍存在的第一及第二棟三層紅樓,如同臺大校舍一般,迄今堅固健在。師範學院的此一「優勢」,乃吸引了不少臺灣及中國的家境清寒、但素質潛力優秀的高中畢業生入校。本來考上臺大外文(語)系的鹿港人蔡德本,乃重考而入師院英語系,(但蔡德本卻被四六事件牽連,而有牢獄之災)。早年的英語系,除了有梁實秋這位研究莎士比亞權威坐鎮之外,另設實驗班,師資清一色為英美教授。全天候都以英語教學及會話,因之入學成績絕不低於臺大外文系;而教育系大一新生也有傲視眾生者,名列聯考狀元者並不罕見!

其後臺灣高等教育漸漸擴充,省立的改為國立;且除了大學部之外,另有碩士班。一開始,師院只三學系獲准成立研究所,攻讀碩士學位。教育系、英語系,及國文系碩士班招生,門庭若市,評價甚高!其後除了這三學系又准許增設博士班之外,其他幾乎各學系也都比照辦理。師範學院時代,另有國文、童子軍二專修科,修業二年,但不能授予畢業生「學士學位」;此種「制度」,不多久廢除。本大學已朝向「高深學術研究」方向邁進。並且除了日治時期留下的「校本部」之外,另有公館校區,稱為「師大分部」,原先是理學院及各系研究所的所在;其後「系所合一」成為「常態」,「分部」即成為「理學院」院址。

另一項衝擊師大發展最為嚴重的是,中小學教師之培育,非屬師大「獨佔」的功能,其他大學皆可分擔此職務;加上公費取消,畢業時並不保障畢業生「必」可享分發至中學任教之「特權」;加上國際局勢的快速變化,「東南亞僑生」數大量減少。這些因素,都逼得師大不得不「應變」。只單舉一項冷冷的事實,即師院時代入學考試成績可以與臺大相互比肩甚至超前的現象,已成歷史。以教育系為例,在民國 49 年(1960)我入學時,班上同學絕大多數都是全臺明星高中的優秀畢業生。此種輝煌歷史,或許今後只能追憶而已!只是「下滑」現象似乎已成「常態」!

大學之水平,「人」的因素第一;「人」即「師」及「生」。有一流的的教授,才能吸引傑出又有潛力的學子入學。本校圖書館藏書量原先僅次於臺大,但比起世界名校,是遜色不少。學風之自由,在長達 38 年的戒嚴時代(1949-1987),是臺灣教育史上最不堪的黑暗時代;尤其作為精神國防的師範教育體系,受創最深!俟民主大放異彩之際,本來全臺只有一所大學,三所學院的高等教育數量,大幅又快速擴充與增加;廣設大學的聲勢,將臺灣的「大學」數量,及分佈密度,幾乎佔全球鰲頭,但內藏積重的詬病,卻形成一股研究教育者巨大無比的心理壓力及痛苦。以「教育」獨步全臺的這所大學,若無能治療或順利提出解決的祕方或解藥,則其他紛紛成立教育系所之大學,要肩挑此重擔,必更力不從心。走筆及此,一項極為諷刺也有賴深思的「學術」話題,是大學設有教育學系,雖在「大學史」上起步甚晚,但迄今,幾乎環球大學都設有教育學系。最為刺眼的竟然是執臺灣的大學牛耳地位的臺大,到目前,仍無「教育」的各種科系。「高等學校」既是師大的前身,是帝大的預科,兩校又相距極近。雖然高等學校易名為師範學院,迄今也是兩所大學最大差別的所在。

目前師大的各學系,素質及聲望仍獨步全國的,是教育學院的各系所,以及體育學院的各系所,加上歷史悠久的音樂系、及美術系,其他大學(臺大除外)雖也陸續成立這些系所,但聲望、師資、設備等,仍是師大稱冠。因之,若兩大學能協商,併成一校,則此大學的規模,更朝寰宇性進軍,成為最完整性的一所世界級大學。師大的同仁,但願能拋棄阿 Q 精神!臺大本有的法學院、醫學院,甚至臺大林場及農場,都遠離臺大校本部,為何對享有學術氣息且傲視全臺的教育學、音樂、體育、美術等各科系,等閒視之;兩校校舍就近在咫尺,為何雙方不拋「關愛的眼神」呢!

本來「師範學院」全臺只一所,現在,高雄、彰化也都設有「師範大學」。臺北的「師範大學」要冠上「臺灣」二字,以示區別。但這三所師範大學的未來,既都有日薄西山之憾,為今之計,不如由臺灣師範大學與臺大合併作榜樣,也可使另兩師範大學仿之。這是筆者從「巨觀」的立場所作的「單獨」建議。

肆、結語

談校「史」,爭議最嚴重,也難有共識,其中之一的難題是「先後」。大學史是學術界很熱門的一項研究主題。歐美的大學史或高教史,著作汗牛充棟;筆者也在英美深造期間,以此作為研究主題;以中文筆之於書者也有數冊,不必贅述。以本校為例,將民國 111 年(2022)作為「本校」百年,此種決定,純從教育史,尤其大學史上的論點來看,是站得住腳的。

「大學」如何定義,此話頗費筆墨,非本文主題。但學術界大概有個共識,即「教育」過程,可分三階,初階、中階,及高階,前已述及;高階之名,一般指的是「大學」,或「學院」。有史癖的胡適曾十分感嘆的說,號稱五千年的古國,竟無一所大學超過五十年。有哈中癖者群起而攻之,竟然取古史中的國學,國子學、太學、書院等予以反駁,聲稱大學史在這個古國已二、三千年。學界之中如存有此種心態者,又何德何能可享「學者」之名呢?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本校前身之「高等學校」四字,合於較寬鬆的「大學」字義嗎?答案是肯定的。日本人取法於德國之「古文學校」(Gymnasium),學術成分特別高。漢文譯為古文學校,年限長為 9 年,學子必花多年醉心於古典語文―拉丁、希臘,甚至希伯來語文之精通;也得通曉今文,即德語文,甚至法、英語文都是必修科。此外,數學之重要性非同小可。學子長年歲月浸潤在「語文及數學」科目上,那是進軍到「大學」的入階科。因之,學術性意味濃。英國、法國及義大利也都有極其相似的學校。以英國為例,畢業生幾乎無例外的都能入 Oxford 及 Cambridge;成績亮麗,學術造詣驚人。因為數學及語文,是為學「工具」。本校名為「高等學校」,亦屬此性質。

美國其後是教育「先進國家」,有 college 及 university 之名,二者皆可說是「大學」。有不少 college 分為二,junior college 或 community college,中文譯為「初級學院」或「社區學院」,課程內容與歐洲的「古文學校」大異其趣,注重現代語文,實用科目,且年限只 2 年。此種學府夠資格稱為「大學」嗎?眾說紛紜。不過,不少涉及「大學教育」的著作,取較寬鬆定義予以納入。平實而論,學術水平與歐陸是形同霄壤!但「定義」不許只取其一;至少,入學年齡,在歐及美,幾乎同,都收「中學畢業生」。「高等學校」的入校生,人數少,年限也非 9 年,雖不一定是數種古文及今文兼備,但日文、德文,及英文,是必修的;數學也廣受重視。不少人以「學術程度」立場,評美國的 community or junior college,只具高中階段,又那能與歐洲各國之「古文學校」相提並論?此種爭議時見,並不稀罕,不過可充作中等教育及高等教育的模糊地帶。本校前身的「高等學校」,學科素質「較」接近「大學」。美國的初等學院或社區學院,程度當然比不上歐洲及日本,而較接近「高中」。但既然收的學生已在高中畢業,給予「大學」頭銜,以滿足他們的「虛榮心」,不也是令學子或家長賞心悅目之舉嗎?

臺北市立大學的前身是「國語傳習所」,屬基本教育性質,但該校卻甚早就「理直氣壯」的公然聲稱,1895 年立校,迄今已早超過一百年了!該校竟然有勇氣如此,他人實在也不必予以藐視。理性的人該冷靜,不如轉移注意焦點吧!不求「名」,只務「實」,這才是受過高等教育者該有的風範!爭第一名,又如何?最不該有的心態,是臺灣有不少人永不承認日本人在臺灣的「一切」治績;凡日人所作的,一概要毀棄、湮滅、忘了,甚至侮之、辱之!此種狂病,是民主教育失敗的最大症狀。

自民國 11 年(1922)迄今之一百年,臺灣並不處在太平盛世,或風平浪靜之時;相反的,卻是慘劇頻傳,大事件屢生,衝擊於本校師生者,必也難免!校史在這方面,絕不能留白。「學術自由」之風氣,吹襲於本校之後,但願能補足這方面的資料。大學史享有百年,在環球名大學中,一點都不稀奇!但在亞洲尤其在臺灣,此一教育史「實」,正可滿足倚老賣老者之心情。若取「指標」性的世界級大學為標竿,尤其從「歷史」角度來看,本校與之相比,的確「不足」之處頗多。一來,環球「公認」的大學,源於歐洲古中世紀。義大利的波隆尼亞(Bolognã),是法科型大學,沙列諾(Salerno)則是醫科型大學;法國的巴黎(Paris),是神學型大學。這些都是「專業性大學」(professional university)。「文科」(liberal arts)是基礎科目,為學子向「專業」奠基。「文、法、神、醫」,乃成為其他大學紛紛林立的普遍現象。由於「神學」地位在中世紀特別崇高,因之巴黎大學乃成為其後最具影響力的「母」大學。但「神學」到了文藝復興之後,「信」消而「理」長。「哲學」乃取代了「神學」而成為大學基幹;不只巴黎大學在哲學研究上見長,並且由這個「母大學」(mother university)而滋生的「子大學」(children universities)之英國牛津(Oxford)及劍橋(Cambridge),也都在哲學上大放異彩;甚至遠至新大陸的哈佛這個「孫子輩」大學(grand-child university),都不只接棒,且「後生可畏」。在學術研究及真理探討的威望上,都足供表率。此種大學史之了解,深盼學界能充分領會。從此一角度來看今後臺灣或本校的高等教育,有下述數點提供。

  1. 作為哲學基幹的大學,本校在這方面最為欠缺,迄今本校未有「哲學系」之規劃。更不用說為學方法涉及的「邏輯」,少受重視!此種陋規,如同臺大迄今未設教育學等系一般!
  2. 「大學」給世人最初的印象,就是不只校園遼闊,且景色宜人,校舍建築令遊客駐足仰視,留戀忘返,或陷入沉思!此種「境教」,相較之下,本校實在是先天不足,後天也失調。
  3. 大學是「人」所組成的,人即指「師」及「生」。相對地說,一世紀在歷史上並不足傲;但若能「永續發展」,則大學裡的現今及其後之「師」及「生」,難免出現寰宇性角色的「人」。只是能有此「奇蹟」之「概率」,只好寄望於未來了。但既然此種可能性之「條件」頗為嚴苛,或許只能讓人失望。不過,若縮小視野,放眼「臺灣」即夠!至少有數個學門,在師資、設備、聲望、及學生素質上,是「自古迄今」,仍足以傲現全臺者,即教育、音樂、美術、及體育諸系。今後師大擴展,如能保有且更堅實雄厚於這些學系,或許該是「校政」的優先考慮!當然,若能更具宏觀,且大肚量的與臺大合併,不只合乎當年高等學校設置的初衷,且師院及師大的特色,仍可加速突顯。當年紐約名大學哥倫比亞,將「教育學院」(Teachers College)併入之後,使兩個學術教育機構都傲視學界,不只哥倫比亞大學在世界大學排行榜上十分出色,且「教育學」權威地位之建立,也由此開始。

民國 49 年(1960)起,筆者與本校結了一生的緣分;當過大學部及研究所學生,及教師,教育系主任、教育研究所所長,及教育學院院長。今逢「母校」百年慶,謹抱獻曝之心,但願母校的「興革」,能帶動臺灣的學術旺盛風氣。當年(1636)「山丘上的螢光(火金姑)」(Beacon upon the hill),哈佛大學終於成為寰宇最亮眼的巨星。但願臺灣學界放開視野,使今後更多的百年,臺灣的大學能實現「太平洋中永不沉的航空母艦」。學術、知識、教育,是現在人及今後人類最該致力之處!

「高等學校」全臺只一所,「師範學院」亦然,既具壟斷性質,尤其後者,獨佔全臺「唯一」的培養中學師資之所,因之難免招致物議。批評者每誣指本校,猶如師範教育的「公賣局」。因無競爭對手,即使榮獲第一,那是「虛」的。論者更諷刺的說,「師院」「誤人子弟」,因為「深入淺出」!入學時素質「深」,但畢業時,造詣反而淺了。因為既沒有功課壓力,反正當個中小學教師,「學術造詣」的追求是其次而已。且事實顯示,入師院或師大的大一生,在高中時,學業成績極為亮麗,考上臺大幾乎不成問題。既然應付學科考試「易如反掌」,真理或知識之鑽研,非中小學教師的主要職責;也未聞有因學科不及格而遭退學者;加上就業有保障,此種「優遇」,反而造成師範畢業生學術造詣差人一等的刻板印象。其後,此種制度之優劣,在眾說紛紜的教改聲中,一筆勾消;其他大學院校,都具有培育中小學師資之功能。因之各大學(臺大除外),都設有教育等科系。「師大」在備受考驗及比較之後,迄今,至少在本文上述所指的數門學系中,仍領先各校。但其中最關鍵之點,是一旦居臺灣的大學龍頭地位的臺大,如也設立了教育、美術、音樂,及體育學系之後,情況或許立即改觀。此種可能性奇高!本校今後接受的最大挑戰,或許就是如此。但臺大卻有一股悠久的奇怪心態,阻擋及反對的聲浪也不小。原因有待進一步探討!筆者早在其他著作中,提及多次,且也數次向臺大校長及臺大好友建議。今後如何,或許在本校 150 年或 200 年「校慶」時,才有著落,或「定局」吧!

一百年前的臺灣,全民教育的普及率,在亞洲僅次於日本;基本教育之上的精英教育及職業教育,又拜日本「脫亞入歐」政策之賜,幾乎完全模仿當時大學學術教育及職業教育傲視環球的德國。

本校校史,追朔至民國 11 年(1922),此種「功勞」,現任校長吳正己及其團隊,居功最偉;「國文系」莊萬壽教授早已為文支持,筆者一聆吳校長親口告知,校務會議已通過,也了卻了早已存在的心願。百年前的校址,具美術造型的校舍,於今仍矗立,最是校友或遊客取景拍照懷念的所在;也是其後本校另有「分部」時的「校本部」;怎麼可以無情的予以分割,且其延續時間(1922―1945),約佔百年的四分之一。尤其當時校風之自由,最與大學教育精神相符。只是當年的「唯一」,現已面臨許多嚴厲的考驗。這也是本校在歡慶百年時,深具母校情懷者不得不深思的主題!

最後,謹提供下述數項頗具體的教育史「跡」,供本校「守成」及「創業」之參考:

  1. 環球大學之名除了極少數例外(如法國巴黎高等師範),幾乎未見有以「師範」為校名者,如有,學術地位也不高。
  2. 穩站世界名大學十名之內的哥倫比亞大學,其中的「教育學院」,本是師資培育也是授予教師證書(角色類似本校的過去)的機構,併入之後,雙方相得益彰!
  3. 民國 97(2008)臺北市的臺大校舍,到處可見「八十臺大,前進百大」的招牌,該年臺大歡慶立校 80 年;但與臺大併列的日本各大學,有數所都穩居環球大學排行榜五十名之內。這幾年師大教育學院大樓醒目的以本校「教育」學術地位,排名在世界不出二十名之外;體育館樑柱也高掛招牌,本校體育學系,擠入環球大學前五名。二戰前的「帝國大學」,除了戰後更名的「臺大」之外,都設有「教育」學系或教育學院,日本的「名大學」戰時雖橫遭慘烈無比的軍事轟炸,但戰後,至少在舉世具有公信力的大學排行榜上,不只維持戰前的學術輝煌業績,名次還緊接美英之後,更遠超過德法。但臺大呢?遙望百名或許是一種妄想或自慰!再過數年,臺大即將「歡慶」百年。其實,如把高等學校也併入,到今年也是臺大一世紀了!果真如此,最能代表臺灣的臺灣大學,或許可以快速的擠進世界名校之林!本校不只「譽」有榮焉,且「功」有助焉!
  4. 「船過水無痕」,那是自然及物理現象;「人」走過的路,則必無法不留跡。今後本校何去何從,或許是未知數,但一世紀歷程的點點滴滴,是永不磨滅的!本文呈現的絕非一筆流水帳,卻可供有心人之批判與參酌!並就教於高明!
  5. 與本校至少有「間接」關係的臺大,主政者若一改政策,著手規劃籌設本校迄今仍佔全臺優勢的科系,則十足的對本校發展,是一種致命的打擊;仍能久享優勢地位或傾頹不保!?屈時而成立的「臺大附中」,若男女兼收,則對建中及一女中將是極盡威脅性的挑戰。政治大學早就設有教育學系,政大附中也成立多時,但師大附中仍「老神在在」;一旦「臺大附中」立了校呢?挾著「臺大」這塊金字招牌,師大附中的處境,或許極有可能如同師大一般的日薄西山吧!

上述這些「危言」,皆有教育史實可依,絕不信口開河!若撤開「本位」立場,師大今後走向,該以影響整個臺灣學術發展的走向為依。百年以來,「母校」的點點滴滴,至少留下了不少值得回味者。

總而言之,綜觀本校百年,早期「高等學校」的學風自由,頗合「高等學府」旨趣;其後以「師範」為校名,卻「守成不易」,且「創業維艱」。任何「學校」,都是「教育」機構,但「大學」之所以異於中小學,是「學術」意味最為濃厚。以「師範」為名的學校,學界的慣有印象,是「循規蹈矩」、「上行下效」;這些不利的評語,十足的反應在臺灣長期戒嚴所出現的就業及學校風氣上;在民主化、開放化、自由化的「教改」聲中,本校並不扮演積極及主動的角色;然而在保守勢力的頑強抗拒下,卻倖也能作出或許超出其他大學該興革之舉。譬如說,校門口醒目的政治強人銅像,在移走時間上,不只不落後,且還率先起示範作用。至於大學教育課程的本土化,也成績亮麗。只是囿於傳統「格局」,深恐本校若未有大刀闊斧的魄力,則雖在過去「獨佔」的優勢下,還能名列臺灣的大學排行榜中數一數二地位,但今後對本校的無情挑戰,卻是緊迫而來。此種感觸,值此百年歡慶中提出警訊,深盼即令有切斷臍帶之痛,謹希母子不只均安,且皆能茁壯發展,「枝葉直直傳」猶如歐洲中古世紀的大學,孵育出子大學及孫大學一般,成為大學史上的盛事及壯舉!

師大百年,校名前後更迭,最早的「高等學校」為時不長,而「師院」及「師大」異名同實,迄今未變,但性質則今昔不同,執掌臺灣教育牛耳地位的「本校」,半世紀以來(1945 至今)握有臺灣教育行政的主導權,也是中小學師資培育的重鎮。臺大名校長傅斯年有次臨校演講,這位「名人」,如其師胡適一般的口才一流,上臺第一句話就說:臺大要辦得好,就得先師大辦得好!師大師生一聽,心花蕩漾。十九世紀三十年代,美國大學教育界掀起大學改造風,不少批評家不客氣的怪美國大學之比不上德、英,肇因於美國中學教育的失敗與錯誤。「下樑不正,上樑怎能不歪!」。但進德修業,「外控型人格者」(external personality)是不長進也不成器的料!「內控型人格者」(internal personality)才保證「教育」的成功!德裔美國學者 Abraham Flexner(1866-1959)名著《大學:美國、英國、德國》(Universities: American, English, German, 1967),著實該為大學師生人人必讀;教育的功過,師資良窳最是關鍵。本校迄今在臺灣雖任務角色稍更,但仍負有師資培育重擔,招牌及口碑仍存。值此百年校慶,謹以此文提供「師大人」一種懷古、省思、及鞭策!責人不如究己,「壞竹也可出好筍」!

不管是「高等學校」或是師院,或是師大,三者都是「教育機構」,其中最符合「大學」正規精神的,莫過於學風自由。依此而言,本校若將民國 11 年(1922)成立的「高等學校」排除於外,就更未具資格位列於「大學」層級了。堪玩味的是,決定將 1922年當作立校之年,只是最近的事,倖而恭逢其盛的是立校百年的慶典也因之緊隨而至。這也是本校一百年中頗值追憶的一件大事!

(出處:圖書館出版書籍《終身樹人:我在師大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