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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新聞投稿
2026-06-22
《終身樹人》王明珂:師大是我的第一個田野 啟蒙探索世界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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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 於甘南裕固族游牧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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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於涼山進行彝族田野調查

匯聚世代記憶與教育初心 《終身樹人:我在師大的日子》正式出版

一所學校的歷史,除了記載於設立沿革與制度發展中,更鮮活地存在於每一位成員的生命記憶裡。新書《終身樹人:我在師大的日子》現已正式發行,書收錄的篇章涵蓋了校園生活的多元面貌:從課堂上的聽講、社團活動中的投入熱情,到校園中的種種日常,這些故事如同一扇扇窗,讓讀者重溫那些熟悉的紅樓光影、操場笑聲。

《終身樹人》由圖書館策畫出版,並廣邀歷屆師長與校友撰稿,作者群涵蓋不同世代與領域,包括資深教授、教育工作者及各界傑出校友等,求學的歲月構成了師大人共同的生命印記。作為一份珍貴的歷史資產,《終身樹人》將透過文字的傳遞,讓不同世代的師大人能在此產生情感共鳴。

期許每一位在校師生珍惜當下的學習時光,讓這份深厚的情感與精神,能像薪火般在未來的師大人手中持續傳承,見證師大精神的綿延不息。

文學院:我在師大的田野啟蒙歲月

王明珂
本校歷史系六十八級、歷史研究所碩士班七十二級校友
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通信研究員、北京大學歷史學系客座講席教授

回想起來,年輕時我在師大讀書時的那些歲月,實已埋下往後數十年我的學術走向及興趣的根源。特別是,多年來我在青藏高原東緣及蒙藏牧區的田野考察,以及我所關注的邊緣、多元與反思性研究。

兩次大學聯考失敗接著服完兵役後才考入師大,我仍記得,初入和平東路校園時有如置身夢中的感覺。那時為1970年代中期。班上同學及學長們幾乎是相當平均地來自全省各地,包括離島及原住民地區,以及海外僑鄉。僅只是閒聊中大家提及彼此的成長過程與生活經驗,都讓20歲之前極少離開所居之南臺灣眷村的我感到十分新鮮有趣。師長們更是來自不同學科、學經歷背景,不同政治與文化背景,以及不同年齡層。譬如,有讓學生們仰慕而又敬畏的留洋派教授李國祁先生,有帶著仙氣、個性親和並常以「士以天下為己任」教誨學生的朱際鎰先生,有講四書課開章明義便稱《論語》是一部古代作官指南而讓我十分震驚的國文系莊萬壽先生,以及當時十分年輕而和我們亦師亦友的講師、助教們如朱鴻、林麗月、吳文星等人。旁聽他系的課、參加社團活動以及在宿舍,又能接觸到更多來自各方、各學科以及具各種興趣與才能的朋友。

因此那時,師大對我而言便是一田野,或以更深刻的話語來說,場域。這兩個詞在英文中都是field。田野指的是,許多學科採集研究材料的自然與人文環境地域或場所(如一片森林、幾個村落)。而場域,在社會科學中,特別是皮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社會學中,指的是由不同個體與群體構成的社會空間,其間有資源、權力、地位與競爭法則,個人在其間利用各種資本參與場域內之競逐。因此,若不固著於刻板的人類學,那麼場域以及瞭解一場域,可以說是人類學田野民族誌考察的對象與目的。

將我所經歷的母校大學與研究所視為一田野、場域,實因為一方面我在各課堂上學習了許多學術新知,另一方面我也在此習得各種學術圈的法則。譬如,如何寫一篇好學術論文,如何應對各種考試,如何與同學及老師們往來,如何在學術發表中壓抑對時事的批評。然而我並非一個循規蹈矩的好學生。在此場域中,我會以自己的辦法來應付一些無聊或無意義的事。譬如,因不願花太多時間來準備軍訓或三民主義考試,我只在考前一個小時記憶課本重點,然後將它們化為一些簡單圖形記憶下來。拿到考卷後,先將與考題有關的圖形一一畫出,然後循著圖形各部份的啟示,回憶不久前背下的內容來作答。十多年後,我在哈佛大學研習社會記憶理論與相關著作時,才知道這種記憶術在希臘與羅馬時期即被一些雄辯家(通常也是政客)用來記憶十分冗長的演講內容。這過去的經驗也讓我相信,此種記憶術並非如一些學者所言的「西方文化傳統」,而是在任何人類社會都可能被人們廣泛運用。

那年代,臺北的大學生流行在溪邊辦露營、烤肉,由學會或社團的迎新到其它社交活動都常在南、北勢溪畔進行。我因此愛上了臺北周遭的山溪,特別是結合登山、露營、溯溪的山溪釣。

教學實習那一年,我選擇在臺北縣的國中教書,主要原因之一是迷戀山溪釣。教學實習完成之後,我考入師大歷史研究所就讀。在研究所期間,我更是經常在烏來、坪林、福山等地南北勢溪的大小支流活動。我甚至以此發展出一種應付研究所重要考試的辦法;考前先去山裡釣魚三五天,釣到心生愧疚、歸心似箭時便回來,此時讀書效率奇佳。就在這一段時間的登山釣遊中,與我同行的常是幾位廣告、油漆行業與軍職朋友,我也經常與烏來、忠治等地原住民朋友往來互動。我想,自己對各種環境、場域中的人與社會的觀察與研究興趣便由此而生。

我也經常單獨入山宿營釣魚。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得到兩種經驗。其一是,時時注意周遭環境與自己的行動,以掌握自己的安危。其二是,獨處靜思;在與自身熟悉的世界隔離的情況下,看看自己是否能以不一樣的方法、角度思考一些學術與日常事務。

在學術上,最早我感興趣的是古典中國或中國古代史。為此在大一時我便旁聽了國文系的甲骨文、金文與尚書等課程。帶領我進入此領域的是王仲孚先生,他講授的中國上古史課,內容豐富而表達風趣。研究生階段,我找他作我的論文指導教授,而他卻建議我找中研院史語所來此兼課的管東貴先生。我瞭解他的深意。後來我在管先生的指導下,以「中國古代的羌、姜與氐羌」為題寫論文。在碩士論文的寫作過程中,我屢與管先生意見不同而有爭執。此時王仲孚先生總是對我表示深切的關懷與安慰。

我與管先生間的歧見,在我的論文交到他手上時達到最高點。他看了後對我說,「你論文這樣子寫,要我怎麼替你找考試委員?」我答道,可以找某某某。管先生則說,「他也被你批評了。」他的意思是,我在論文中把前人的論點都批駁了,但自己也沒提出個有力的說法。然而由這些對話也可見,管先生是愛護我的,他擔心我的論文得罪人太多,無法畢業。最後,他仍對我說了狠話,「你的論文應可以讓你畢業,可以出版,但出版時不能出現我的名字。」我的回答是,「當然不會,這都是我自己的意見,不連累您。」在這不愉快的情況下,我還是順利畢業了。

碩士畢業之後,我和管東貴先生沒有什麼往來。王仲孚先生常勸我去中研院探望管先生。那時我的確常去中研院史語所,為的是去其圖書館查閱資料。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另一位在師大兼任的史語所學者毛漢光先生,每在圖書館遇見我時,也常問我有沒有去看管先生。當時我只覺得好笑,似乎我和管先生間的矛盾人人皆知。後來我在靜修女中教了一年書。就在那學年末,管東貴先生要我將申請履歷資料寄到史語所;這是師大碩士班畢業後我和他之間的第一次聯絡。後來我順利經過聘審程式進入史語所,成為該所的助理研究員。這時為民國73年(1984),直到民國111年我才從這研究所退休。

民國76年(1987)年我到哈佛大學留學。在此之前,從師大歷史研究所寫碩士論文時,到進入中研院歷史研究所的前三年,對我來說是求學之途上經歷許多困頓的一段日子。對歷史、對社會上的一些問題充滿許多疑惑,然而自己又無力解答,甚至不知該如何表述這些疑惑。這表示管東貴先生當年對我的責備並沒有錯。然而這些求知困頓,在我進入哈佛大學後竟成為一種優勢;這時的我,在學習上有如一被擠乾的海綿,只要浸在水中便能迅速吸飽水份。

譬如,我過去在寫碩士論文時的疑惑與困頓之一便是,不知道「羌族」是什麼,或更基本的,不知道什麼是一「民族」。帶著這樣的問題意識與困頓,我在「族群理論」課程中便大有所獲。過去不知道中國古籍中稱羌為「西方牧羊人」為何意,因而我修習「遊牧社會人類學」。由此課程習得的知識,讓我得以深入思考漢代河湟西羌(青海東部羌人)的遊牧季節韻律、社會組織與部落文化。也由此課程及「經濟人類學」等課程,讓我對人類所居環境與其生計手段,以及社群認同與社會記憶間的關係等等,有比較整體的理解。

從哈佛大學畢業返臺後,我並未從此脫離「困學」的感覺。相反的,當我解決了一問題後,我會質疑自己是否真正瞭解此問題,而後我以新的問題探索來驗證先前所得,然後我便能看得與先前不一樣。這就像是,蠶織繭,把自己包在裡面。當我們攻破了一層繭之後,我們應懷疑自己是否仍在更大的繭中,思考如何擺脫更大的思考牢籠。如此不斷的對自己提問,並移動在多點田野、多元學科角度之間,來突破自身社會、文化與學科訓練的囚籠,或繭。

譬如,哈佛所學對我固然重要,但我更重要的學術資產來自於民國83年(1994)至92年的羌族田野考察。這是為了解答我在博士論文中未處理的一問題﹕若如我所主張,羌是商人、華夏與後世漢人的集體建構與想像的西方異族,那麼為何當代在四川西部有大約30萬人自稱羌族,亦有其獨特的語言、文化?我花了約十年工夫完成此研究,從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角度,來說明這些山居人群如何由各村寨人群互不認同的「爾瑪」,在近代中國國族建構下被分類、識別而成為「羌族」。我接著又不斷提出新的問題,於是我的田野由羌族移於鄰近大渡河上游的嘉絨藏族,後來又移向川南的涼山彞族。近五年來,基於對過去青藏高原東緣的羌、嘉絨、彞等族群社會之研究所得,我思考人類早期社群的性質、歷史記憶與文明發展之間的關係等宏大議題,因此我的田野又及於義大利、希臘、捷克、波蘭等地。所以,可以說我至今仍在困學之中。

我十分感激當年師大給予我的學習與生活環境。我習得的不只是專業知識,也習得如何與不同地域、社會與專業背景的人們相處。我習得的不是服從學術權威,而是反思權威與典範的形成過程。我在此期間認識社會――那是一種田野、場域,權威與典範是其重要的一部份;便是此部份讓我們難以窺見社會的真貌。因此人文社會學科的探索,便是不斷地從被典範知識建構的世界角落裡,也就是從那些邊緣的地區、時間、人物、事件中,不斷一層層的破繭而出,一遍遍的看見更新、更廣闊、更真實的景象。

(出處:圖書館出版書籍《終身樹人:我在師大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