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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海裡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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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素芬╱文】

學期末,一樓的活動室正在舉辦一場公開的舞會,所謂公開,是舞會只在校慶或期末等特殊節日才被允許舉辦,其他各系私辦的聯誼性質舞會都是違反校規,通常都是利用校外的場地,閉起門來私辦。所以以校內場地舉辦舞會,好似一件歡慶的事,不會跳的,也想去沾點氣息見識場面。

室友說,我們去吧。她以為從大一進來,私下為同學辦了幾場舞會的我一定無法對期末的舞會免疫。但我已玩膩,打定主意不下去。室友下去湊熱鬧。在已空了一半的宿舍樓層裡,坐在書桌前,聽得到樓下的舞曲擾動人心的節奏,重音催得不得不注意那音樂的存在。那時我正在寫日記,一邊聽著舞曲,一邊寫下,翻年已過幾歲云云,想寫作也該有點成績了。腦子裡浮現幾位年輕即已成名號的作家。那時一心一意,只想寫作,獨鍾小說。鍾情不是一天養成,高中即編校刊帶文藝社辦文學活動,試過詩散文小說評論,在大一發現最想寫的文類是小說。也許是高中帶社團熱過頭了,大一並不像其他新生熱中社團,反而冷靜讀書,喜歡去圖書館,借書、讀書,找架上無人借過的未聞之書,越安靜無人尋書的角落越好,就坐在地上翻冷門書。淡水冬寒,又常細雨紛飛,第一個冬季,常衣服濕冷地走進圖書館,借了書,又走入斜風細雨,冰冷著手腳把書抱回宿舍。有那樣非讀一點什麼的動機,也就有了非寫一點什麼的慾望。

最初始的兩年間,連續兩屆拿到校內文學獎的短篇小說和極短篇首獎,沒想到會連得雙首獎,當然第三年不該參加了,此後便與校內文學獎絕緣。評審老師建議我往校外投稿,因而開始參加社會型的全國性文學獎,大二拿過大型報紙大型比賽的短篇小說首獎,這時才知道,離成為一名創作者的可能性並不遠,可是犯起眼高手低毛病,對創作謹慎了起來,怕寫多寫浮了。

好的題材和想法非輕易可得,寫作是興趣,還得有維持生活的方式。一邊當著學生,一邊去翻譯社兼差,日文翻譯老師口述,我速記,之後帶速記稿回宿舍整理修飾成文。那時和日文譯者通力合作,完成了好幾本亞森羅蘋偵探小說、職場倫理,甚至食譜。這類翻譯書多受出版社委託,也是當時翻譯書氾濫、品質不一的原因之一。我終於知道常在車站地下道看到賤價出售的譯書,原來出於翻譯社心血工廠。非自選的翻譯潤稿實在太花時間又無系統了,無需久做。一個機會,到學校出版中心的月刊《明日世界》幫忙校對,這是本以未來學為主的刊物,探討的範圍涵蓋政經文化科技學術教育等,推行前瞻觀念,很符合八?年代極欲爆開的多元知識追求。文稿來源是學校各科系老師,也由國外科技期刊翻譯先進知識。我一周大概有幾個時段到辦公室校稿,也看看美國期刊,挑喜歡的科技新知翻譯供月刊使用。月刊的編輯把我當他們的一分子,平時辦公室話題,常就當日報紙所載時事發揮議論,讓我聞識了師長視角,也見識他們不畏議論的風格。

八?年代中期,社會異議聲音湧現,延續民歌運動、新電影興起以來的本土聲音追求,黨外運動更是擋不住的政治異議潮流,社會有一股蓄積已久的改變能量,狂熱追求知識,因此連學院裡以未來學為標榜的期刊,都有相當的讀者基礎。在這裡打工,輕鬆自在,師友關係良好,無事時都看自己的書。

某日,我中文系的老師龔鵬程來交稿,看我在辦公室,他交了稿後,把我叫出室外。說,妳在這裡工作?那不如來《國文天地》,我正需要一個主編。《國文天地》是正中書局剛創刊不久,由詩人梅新擔任社長的國語文月刊,搭上本土與多元知識追求的風潮,雖以古典文史知識為主,但講究國學活化,以全民化、活潑化、生活化為訴求,作為中文系學生,能有機會接觸試圖串連古今文史的刊物,當然是一個很好的試煉。因此機緣,在還沒畢業的情況下,轉到《國文天地》擔任主編,開始課業和編務兩頭兼的生活。當主編要負的責任多,可說從封面顧到封底,內容與美術視覺及廣告多寡、每期的印刷議價等等,一手包。

正中書局在衡陽路和重慶南路交口,我從座位窗口望出去,衡陽路往東到底是新公園(如今稱為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側門,那裡常有人進出,感覺閒人真多啊,他們怎麼可以不必上班有空逛公園呢?而衡陽路上車子川流,時常擁擠不堪。那時的重慶南路還是熱鬧的書街,下樓去,往右前方走,有數家書局,往左走更是整排的書局,大書局如世界、東華、三民,一路排下去,連騎樓也擺書攤雜誌;附近有人潮不斷貨色齊全的城中巿場,衣飾、銀樓、餐廳林立,可吃可買可讀的都在這方圓幾百公尺之內了。幾家書店門口有刻章師父,小小一張桌子一個印章展示架就是書體工藝乾坤,我在其中一家刻了生平擁有的印章裡最美的篆書手刻印章,十幾年後書店街沒落逐一收店時,已不可尋當日的刻章藝術師。

在一個書店環繞的環境裡工作,書香味確實濃厚,但巿場的商業氣息和密集的銀樓銀行每日掛出的金價、匯率行情以及步履匆忙的人群,都預示著跨出校園後,即將面對的是一個相對於單純學生生活更為複雜的未來。未來不知如何,但需先把本務工作做好,作為社內最年輕的工作者,要學習和承擔的還很多。那時邀稿聯絡事項多靠電話或相約面邀,收稿當然還是手稿,個人電腦剛起步,所接觸的作者還沒有人用電腦創作,收到的大量手稿都送專業電腦打字,幾字一行設定好後,拿回來的相紙印刷成品再靠美編剪剪貼貼排版面。這是月刊在排版上已經走在前的做法,當時的報紙還是傳統的檢字排版。電腦打字排版的波浪已在掀潮,有全面取代檢字排版之勢。但未全面化之前,即使已有電腦打字還是得手工排版,剪剪貼貼的時代還是繼續走著。我感到邀稿看稿參與內容企畫都沒有問題,最大的問題是和美編對視覺美感的溝通,看誰意見強,是要主導還是退讓,看誰能說服誰。心腸軟時,覺得美編在完稿紙上挖洞補字很可憐,月刊的古字多,電腦無字可用,常需分解字再造字,找字割字補字,耗時費工,便幫忙剪字拼拼貼貼補字。這才叫手工時代吧。

初入月刊時,編務人事即有更迭,不及一年經營權也轉由當時師大中文系的幾位教授接手,辦公室換到金山南路,我在那附近找了一處有庭院的日式房屋住下來。那原是林務局的宿舍,院中有珍貴樹木,有棵高大的麵包樹,碩大的果子一掉下來,滿地果漿,混雜在掉落的槭樹葉間,我和一同承租的幾位女生雖天天掃落葉,卻覺這院子美麗極了,圍繞院子的幾間有著格窗和走廊的居室也古色古香,我們當中有人彈古箏,我也有一部,箏聲響起時,木香花影間仙氣飄飄,真希望一直住下來不要搬家。

這金山南路的辦公室辦了不少現代文學講座活動,月刊的走向是古文學接軌現代文學,採訪對象有古文學者也有現代文學寫手,更辦理一系列文學對談,同時成立出版部出版叢書。時有作者來交稿,作者不是教授就是碩士博士班研究生,古文學說來深奧,能以淺顯文字寫深奧的不多,我看稿也常嫌作者寫法偏學術不夠庶民,會給點建議,我自己也寫點活潑的小單元,有時光是一個典故的再述,也需跑一趟中央圖書館查書找到肯定的來源才能下筆。但我喜歡跑圖書館,那可以經過中山南路,彼時黨外運動正如火如荼伸張政治改革,總統府前常圍起拒馬防止暴衝。行經附近,看到拒馬,再對照新聞,便覺有現實感,了解社會的異議聲音在急促的催使國家轉變。

來交稿的研究生裡,有一個相當活潑,我們很喜歡他來,他往往都在我們快下班時來,說交稿不如說聊天,他研究民間文學,民間素材寫在月刊裡大受歡迎,他來交稿我們就好奇這回要帶來什麼故事。他是陳益源,活潑善談,好動不脫頑童稚氣。可那段編輯時期後,和作者斷了聯繫。再看到陳益源時已是二十幾年後,在成大中文系,他擔任系主任,看來沉著穩重,完全不是研究生時在我們辦公室說笑的模樣。再後來,陳益源成為台文館館長。歲月的流逝可以靜如星子不語,也可以如伏流下的泉脈洶湧。

本土文化和民主意識的推進,時之所趨,一九八七年解嚴,社會上的資訊百花齊放,出國解禁、報章雜誌解禁,出版界摩拳擦掌已是思想大鳴大放,尤其報紙由原來的三大張,因報禁解除而擴增張數和言論,對社會的視聽將有很大的影響。詩人梅新已轉任《中央日報.副刊》,副刊也於此時需增加人力,我畢業之際,他邀我去副刊當編輯,我想試試報紙副刊,答應了梅新,但《國文天地》希望我暫時不要離開,我便白天在月刊上班,下班後去副刊,趕上副刊傍晚起的上班時間。第一晚,和梅新去拜訪一位短期回國的作者;第二晚去訪問思想家牟宗三。他追訪作者的精神,完全是那解嚴當口想再興副刊盛世、推潮弄浪的拚勁。抱歉的是第三晚我跟他說,不想待《中央副刊》,起因於得加入國民黨才能享同工同酬的福利,我希望加入政黨是基於認知和熱誠,不是為了工作。

專心只做月刊的工作,讓我能顧到自己的創作,平時難免有採訪稿和另接的廣播劇文稿,我都儘量快速處理,以便把心情回到小說上。在那時常枝影婆娑的庭院邊小室裡,書架裡的典籍和現代文學書籍夠我消磨時間,桌前燈下讀書寫稿,磨到天亮也樂在其中。或有時去住家附近一家設計具禪風的茶店寫稿,喝茶時間有限,時間沒得磨蹭,集中精力書寫,寫慣了不太需要修改,一個喝茶的時間寫兩三張六百字稿紙,如今習慣電腦打字,反倒懷念那直接落筆不需修改的經驗。

有些事難回去,有些事回不去。如今追憶的,是那段一開始就注定往文字之路前行的過往,從執意書寫到成為編輯接觸古今文學媒介,有些必然有些偶然。字海浮生,從閱讀和書寫尋求慰藉,既在年輕初始花力氣在上頭,便沒有回頭。

隨解嚴而來的社會變化很大,像在大翻土,連經常依賴往來台北與淡水的火車線也因改建捷運而即將停駛,無數次搭乘的列車景象像一條即將消失的青春記憶線般令人悵然;車上學生對坐玩撲克牌的身影、菜販擔菜上車的樸實面容、車上風琴手演奏的悲傷樂曲,都將伴隨青春行跡消逝於歲月。

一九八八年底,姑且算是青春的中途,放下所有一切,包括即將上巿,收錄大學時期創作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我離開工作,準備前往美國。

已建立的,突然斷絕,有另一種生活方式在前方。天地文字,安置了青春,又將開啟什麼。青春可以決然,轉身告別往日,是為斷年。

 
資料來源: 聯合報/D3版/聯合副刊 報導日期: 2020-03-17 點閱人次: 1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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