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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一年,我的24歲】凌性傑/我的白色小馬
圖

【文.凌性傑】

白色小馬般的年齡。
綠髮的樹般的年齡。
微笑的果實般的年齡。
海燕的翅膀般的年齡。
可是啊,
小馬被飼以有毒的荊棘,
樹被施只無情的斧斤,
果實被害以昆蟲的口器,
海燕被射落在泥沼裡。
Y.H.你在哪裡?
Y.H.你在哪裡?
──楊喚〈二十四歲〉
在命運裡慢慢地成熟
十二歲那年,在國中課本認識楊喚的〈夏夜〉。他的夏夜歷久不衰,影響了無數國中學生的十二歲。十二歲邁入青春期,憂鬱肥滿如貓,臉上大量噴發痘痘的我,一心嚮往著二十四歲。想像著那時就是完整的大人,再也不用被升學體制圈養,可以為自己負責,為自己做決定了。
讀完〈夏夜〉的童言童語,童年似乎宣告結束,青春順勢開啟。彷彿是在補充講義或是參考書裡的閱讀測驗,讀到了這首〈二十四歲〉。從此一直記得楊喚的描述,二十四歲是白色小馬般的年紀,可是被現實飼以有毒的荊棘。國中時期讀〈二十四歲〉,只關注到第一節乾淨美好的意象,無法體會往後歲月真像第二節的開始,充斥著受苦過才能明瞭的「可是啊」。年紀太小,絲毫未曾察覺這些不受歡迎的「可是」,或許才是人生的常態。也不懂得詩的密碼——Y.H.其實是詩人的姓名縮寫,還以為是某個情人的代稱,於是很任性地把這首作品理解成告白詩。更加不懂的是,「你在哪裡?」又是個怎樣神奇的問題,為什麼要連續問兩次?
想起二十四歲那一年,除了問自己「你在哪裡?」,還得面臨將往哪裡去的問題。我二十四歲的開端,是一場師範生必須完成的十日教育旅行,主要行程是環島遊覽並且參觀教學現場。旅途中,集滿五所高中職、國中的教學觀摩點數,是取得教育實習學分的必備條件。我們班的行程規畫是由北而南、自西向東,逆時針方向繞台灣一圈。十天旅途最後一夜,住宿在棲蘭山莊。
此後間隔二十多年,沒再去過棲蘭,心裡卻一直銘記那些林蔭與曲折山徑。棲蘭森林遊樂區裡,巨木遮蔽天空,一片蓊鬱茂密。園區內的原始林,多為樹齡數百年甚至千年以上的神木,台灣扁柏和原生紅檜在此成群地拔高生長。中國歷代神木園區內,則為巨木冠上古代人物的姓名,它們名叫孔子、司馬遷、唐太宗、武則天、楊貴妃……我想,這會不會太多事了?一棵樹不管有沒有名字,它總會在命運裡慢慢地成熟,盡力地舒展自己。
修補、修復 才是最珍貴的感情技術
大學時期,憑著每周至少跑三次五千公尺的鍛鍊,快步穿梭林間並不太耗費體力。那大概也是體態與外貌最好的時候了,常常驕傲地拒絕他人的善意,活在極度自以為的世界裡。或許因為太過驕傲,常常用毀壞、擊碎的方式去對待感情,殊不知修補、修復才是最珍貴的感情技術。初冬時節走在棲蘭森林,身體微微發汗,尖銳的自我被輕輕聚攏的霧氣包裹著,幾乎看不見路的時候,我問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參觀學校的行程已經終了,這場畢業旅行即將成為過去,心裡隱約浮動著一團迷霧,遮住了來路與去向。始終無法解決的問題是:真的已經準備好,要當一個中學老師了嗎?
許多年後,我也問了實習生同樣的問題。實習生在我的任教班短暫見習一個月,見習結束之前,我讓他自由選擇教學演示的內容,上台進行試教。他那節課講授現代詩,十幾分鐘後突然斷電,愣在講台上,講述活動便無以為繼了。於是我讓他在一旁休息,自己上台把後續的內容交代完成就下課了。離開教室之後,我們各自沉默,緩慢走向小會議室。會議室裡沒有其他人,陽光傾斜射入,光影中浮塵飄忽蕩漾,我跟實習生照往例檢討課程設計與現場教學出現的問題。講著講著,我的語氣不知怎麼了,變得有點激動,毫無迂迴地提了一個問題:「你真的已經準備好要當老師嗎?」可能是我太過嚴厲,二十來歲的他,起先露出驚慌的表情,後來竟然就哭了出來。
拿了衛生紙給他拭淚,讓他先喝喝水。等到情緒稍微平復了,他才哽咽地對我說:「老師剛才的問題,戳中了我最深的心病。我其實一直沒有想要當老師……更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我知道那種委屈,由家人決定好的生涯,會讓自己的心生病。於是建議他:「想清楚自己要什麼了,就勇敢去做吧。不想當老師也無所謂,三十歲之前隨時砍掉重練,憑你的資質一切都是大有可為的。」過了一年多,我收到他的訊息,他已經成為正式老師,而且很喜歡這個工作。從前的那些疑惑、不甘心,全都消失了。因為是自己決定要繼續走下去的。
不惜把獎金花光 也要去旅行
二十四歲的我,在畢業旅行途中一直在想教書以外的事。參觀埔里廣興紙寮那一天,製紙師傅的專注虔敬對我形成劇烈的撞擊。紙寮安排的體驗活動,是由手藝人親自教導製紙流程,讓我們親手完成抄紙、焙紙,迎接一張紙的誕生。手藝背後的精神是什麼,我不是太明瞭,只能隱約地察覺,是一種物與我之間纏綿相契的連結。很久的後來才稍微明白,不管選擇怎樣的職場,只有真心喜歡,才不會覺得委屈。沒有手機、沒有網路的年代,我隨身帶著一本記事簿,裡頭除了通訊錄、行事曆,還記下重要的文學獎徵獎訊息。當天徹夜不眠,在稿紙上一筆一畫地寫,寫了五千字跟製紙有關的故事。途經高雄,將稿件交給好友H,請H幫忙影印稿件並且掛號寄出,參加第一屆勞工文學獎。
那份稿件就像一匹白色小馬,在美麗的草原上朝著前程狂奔。兩三個月後競賽成績揭曉,得了一筆豐厚的賞金。我毫不猶豫地將獎金花掉,拿去報名救國團的寒假海外教育旅行。一直到我正式就業之前,這個島嶼一直是閉鎖的、背對世界的。這缺乏自信的國家有規定,未服兵役的男生不能出國觀光。像我這樣的男生,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最簡便的方法就是以學術參訪的名義出去,或是參加救國團海外行程。
我參加的那個團是奧匈帝國之旅,主要行程是奧地利、匈牙利兩國。第一次去歐洲,覺得什麼都新鮮可喜,卻也覺得目光所觸都是一瞬即逝的風景。表定行程並沒有安排去維也納國家劇院看表演,我向團長與領隊提出申請,想跟朋友K去買站票看一場歌劇,保證會注意安全,看完歌劇立刻搭計程車回旅館。直到現在,我還是深深慶幸,曾經不惜把獎金花光也要去旅行,曾經那麼執著地想要去聽一場歌劇演出。
回到台灣之後更加確定不想做什麼,不跟同屆畢業生一起去中學實習,順利用推薦甄選的方式考進了中文研究所。
遇見一個 認識才八小時就舌吻的人
二十四歲夏天,穿戴好學士服,跟重要的人一一拍了照,包括那個愛了很久最後卻不得不分手的人。大學畢業典禮結束,迅速逃離台北繼續念書,有意識地延緩進入職場的時間。離開台北之前,在文學院大樓跟學姊F說,出詩集一定要取名為「濕樂園」。誰知道這書名太不吉利,幾次申請出版補助都落空。只好自己編輯排版設計封面,少量影印刊行,請同學朋友們認購。
那年暑假在愛河旁的酒吧喝啤酒,參加啤酒廠商現場贈獎遊戲,得到米蘭來回機票兩張,幾乎把三十歲之前的好運都用光。就連投稿自辦的研究生集刊,其他人都得到發表機會了,自己是唯一被評定為無刊登價值的那一個。也曾遇見一個認識才八小時就舌吻的人,深深地愛過彼此,可是啊,卻嘗到一顆毒性太強的果實。光是去毒療傷,就花了大約半年時間。
二十四歲,我的白色小馬歡快地飛奔,在泥濘中把未來一併弄髒。從夏日草地青青,跑到了精力耗竭的漫天風雪。最後磨蹭著雨雪,把傷口跟鬃毛洗刷乾淨。而且知道,自己是有能力把現實的髒汙洗刷乾淨的。
作者簡介 凌性傑
高雄人。天蠍座。師大國文系、中正中文所碩士畢業,東華中文博士班肄業。曾獲台灣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教育部文藝獎。現任教於建國中學,著有《島語》、《男孩路》、《自己的看法》、《更好的生活》、《找一個解釋》、《彷彿若有光》、《慢行高雄》、《陪你讀的書》。即將出版《文學少年遊:蔣勳老師教我的事》(有鹿文化)。
 
資料來源: 聯合晚報/A8版/聯晚副刊.想起那一年我的24歲 報導日期: 2019-09-07 點閱人次: 41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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