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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震

【石曉楓】

我好累哪,寶寶,

除了彼此相依於孤島,我沒有任何奧援,

母者的身分令我驕傲,

然而生活裡其他的角色扮演,卻都太過蹩腳,

我意識到自己

原來是錯置於家庭板塊中的不和諧之音……

自己是如何走到這裡的?

許多年之後,人們將記憶那場地震是台灣二戰後傷亡損失最大的天然災害,而正確時間點也將如魔咒般一再被複誦:1999年9月21日凌晨1時47分。然而在劇烈搖晃的當時,我們顯然不會知曉自己正經歷著歷史性的一刻,持續長達102秒的動盪裡,我只記得意識朦朧間,身邊的人火速將棉被覆蓋住彼此頭部;而在倏然驚醒之際,我則反射性掀開棉被,跣足奔向數步之遙的嬰兒床,那裡頭睡著初生甫半年的嬰孩。像深恐脆弱的玻璃應聲碎裂般,我撫摸懷中幼子粉嫩的臉頰,查看是否有受到驚嚇的痕跡?小嬰兒沉睡方酣,我抱著他坐回床上,一時間沒有主張。

102秒之後,男人決定立馬下樓,我們仨倉皇出逃。住家附近即民權西路捷運站,我清楚記得半年多前同樣的凌晨時分,如何在此搭上排班計程車,匆促趕往附近的馬偕醫院。時值春節期間,羊水卻無預警來襲,我拎起早已置備好的衣物袋,一邊顫抖著坐進車裡,一邊擔心胎兒是否早產,凌晨的冷空氣像碎裂的冰塊般,在我齒間切切剁咬著。

之後當然是場驚天動地的撕扯,然而半年前體內的戰爭,在半年後轉為外在的震盪,那一夜,整個台北市瞬間被扯斷了線,通訊斷絕、漆黑一片。我們和其他家人通不上電話,只能與捷運站附近道途相遇的陌生人們相濡以沫,彼時路人即親人,大家互相吐露內心的驚懼與惶惑、關懷與善意。難熬的一夜辰光裡,聽遍長吁短嘆之後,我起身推著嬰兒車,在暗黑的小空地周遭四方盤旋,一回又一回。我反覆思量著自己是如何走到這裡的?跋涉了許多道路,經歷了愛之創痛與彌合、絕望與希望,在將臨的而立之年裡,這場地震意圖為我搖搖欲墜的人生帶來何等啟示?

彷如孤島,被推擠到世界的邊緣

此前,生活其實已開始有了些微妙的變化,婚姻對女性而言,本就是場難以逆料的震盪,帶著二十多年來從原生家庭得到的教養與習性,走入另一個全然陌生的家庭,重新學習另一套教養與慣習。原來有些人家餐桌上的話題,是菜價換算、烹調手法與口味鹹淡,如何準確說出盤中菜肴名稱、精肉部位?我回答得好拙劣。離開餐桌,進入下一道習題,那些本土長壽劇裡上演的家族紛爭如何看待?婆媳關係如何引以為戒或見賢思齊?什麼時間點我該做出適當的回應?太難太難了,我向男人抗議,為何獨留我在空曠的客廳裡進行模擬考?男人嘻皮笑臉說,為了讓你早點習慣。

那麼忙著不斷補考,下一份測驗卷又提前開啟。我曾以為那是全新的體驗,多麼認真地研讀了新手媽媽教戰手冊、新生兒養育指南,多麼誠懇地向前輩們請教考古題,然而當我興致勃勃,準備迎接新生命時,主考官推翻全局,重新擬定作戰方略。彷彿誤闖了中古考場般,生活裡一片時空錯亂。然後就在感知失調的窘境裡,真的迎來了四分五裂的震盪。

一切打散再重建,在那樣漆黑的夜晚,終於,我在小廣場裡靜靜坐下,回顧了愛之消亡、怨懟之起,凝視著眼前的婦孺壯者、青年佝僂,多麼魔幻的瞬間聚散哪,人與人之間關係的連結,原來是如此隨機而隨緣。然則我們仨難道不該堅守住自己的小宇宙嗎?危城傾圮的末世感裡,我暗暗許下這樣的心願。

那時我並未意識到,地震搖晃原來可能是板塊早已移動的證據,而動力來源一旦開啟,生活裡大大小小的剝落便在所難免,一時粉塵飛揚,一日魂飛魄散。我眼睜睜看著牆上的裂痕不斷地加深擴大,牆右方安居著如如不動的男人,他指認了家庭的和諧美滿,有妻有子有父有母,瑣事全盤照料,他便無後顧之憂。然而持續位移到牆左方的我卻感受到了生命的強烈震動,臂膀太瘦弱,立足之地太逼仄,我懷抱著嬰兒,承擔著家庭、親子、職場每一種新身分,卻彷如孤島般,一再被推擠到世界的邊緣。隔著不斷加大的裂痕我遙遙呼喊,聽到的卻永遠是自己微弱的回聲。

自己的房間 從來就是個神話

於是每個夜晚,在燈火輝煌的家庭歡聚之後,我開始習慣推著嬰兒車,重複地震夜裡小空地周遭,一回又一回的四方盤旋。路燈微弱的光線底下,再沒有當時喧嚷的人聲,再沒有從每盞燈火後走出的魔幻人群,然而我感到安適而自得。黑暗中我對著嬰兒車裡的稚子,聽他咿呀含糊的呢喃,俯身嗅聞他身上浸泡著奶油的乳香,捏弄著米其林輪胎般圈養的大腿和肥嫩引人垂涎的小腳丫,感覺這是我此生最大的成就。然而我好累哪,寶寶,除了彼此相依於孤島,我沒有任何奧援,母者的身分令我驕傲,然而生活裡其他的角色扮演,卻都太過蹩腳,我意識到自己原來是錯置於家庭板塊中的不和諧之音。

在推著嬰兒車惶惶奔走的時日裡,並沒有人察覺到燈火背後,一名母者挾帶的長長陰影。寶寶在移動的車裡逐漸酣眠了,我將他抱回安穩的床上,偶爾望著濃密的睫毛和鼓漲的嬰兒肥雙頰,也會滿足地睡去。然而更多時候,我起身離開,獨自走到街角的星巴克,在二樓氤氳的燈光裡,書寫著滿紙忿悶。手札裡再沒有年少時觀照生活的敏銳和餘裕,一如彼時在空間裡所感受到的莫名生疏,夜談文學的青年們、角落品味單人閱讀的中年男性,咖啡香與樂聲流淌,這些都已經消失在瑣碎世界的一隅。近在咫尺的兩處空間,展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景況,卻都沒有我容身之處。夜更深了,我拖著尾隨不散的陰影,回到道路另一端的「家」,書房裡男人伏案的背影巍然不動,臥室裡小小的嬰兒吮指微笑,並沒有人意識到一名女性的暫時脫逃。

所以,如果我就此永遠離開了呢?天地倏然間又一震盪,我望著嬰兒床上的孩子,機伶伶打了個冷顫。火山要噴發了,板塊又要開始撞擊了,衝決網羅間,牆上粉飾的裂痕斑斑剝落,「你就是讀那些女性主義讀壞了」,被堆置於客廳一角的書架在重擊中?啷解體,美杜莎的笑聲迴盪於荒寂室內,寫給年輕女性主義者的信散落一地,自己的房間從來就是神話,何處是女兒家則在角落哀號,戀人絮語已支離破碎,還有什麼解讀瓊瑤愛情王國抓起頭髮要飛天紛紛失效,女性主義經典無法解釋我在親子關係婚姻生活裡所面臨的掙扎與困境。

唯願帶著嬰兒 返回故鄉海岸

耶誕夜,我們在中山北路上的小診所裡,又經歷了一場精神與肉體傷害。走出婦產科時,望著沿途飯店大廳裡閃爍的聖誕樹,耳裡聽聞聖善夜天使報佳音,一切如夢幻泡影,彼時我唯願帶著嬰兒返回故鄉海岸。離島能接納破碎的我,我渴望生活在他方。

冬天過後,從故鄉歸返,小空地四方盤旋的時日終於走到了盡頭。據說地震是地球生命力的自然表現,我們無法避免災難,但災難之外,是否也有生命力釋放的可能?我在隔年隆冬,離開居停了近三年的中山北路,然後開始更多年走過中山北路,接孩子共度周末的椎心之痛。

曾有一個深夜,我被電話告知孩子整晚排著玩具小汽車不睡覺,他說,他要搭車去找媽媽。在凌晨飛奔於中山北路的計程車上,我止不住滾燙的淚水,一路看著掠過車窗的馬偕醫院、法國巴黎婚紗館、麗嬰房、蕭繁雄婦產科,還有更遠一些,路盡頭的星巴克咖啡館。宛如一場年輕歲月的縮時攝影,我在此經歷了生命的幻夢與失落、狂喜與悲哀。我彷彿看到孩子也將走過中山北路,從稚幼的身形慢慢長成高挺的青年,然而我再也不能陪在他身旁,一如往日推著嬰兒車的夜間散步。

那一年的生命經驗是永遠的痛,中山北路成為一種物質標誌。許多年之後,人們將驗證地震並無法摧毀某些巍巍然矗立的高聳建築,鋼骨結構、銅牆鐵壁,那比人心還堅硬。然而它們也日日折磨著崩摧的人心,馬偕醫院法國巴黎婚紗館麗嬰房蕭繁雄婦產科星巴克咖啡,潛藏在我體內的餘震,一直試圖粉碎著這些物質所帶來的記憶,它們在我心中所引發的動盪,始終沒停過。

作者簡介 石曉楓

福建金門人。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專任教授。著有散文集《無窮花開──我的首爾歲月》、《臨界之旅》;評論集《生命的浮影——跨世代散文書旅》;論文集《文革小說中的身體書寫》、《兩岸小說中的少年家變》、《白馬湖畔的輝光──豐子愷散文研究》;另與凌性傑合編《人情的流轉:國民小說讀本》。創作曾獲華航旅行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梁實秋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
 
資料來源: 聯合晚報/A8版/聯晚副刊.想起那一年我的30歲 報導日期: 2019-08-17 點閱人次: 6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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