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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宗潔書評】承認吧,我們全都在恨──《逆轉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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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似乎天天都充斥著令人憤懣、荒腔走板,或是不公不義、絕望悲慘的各種新聞的年代,莎莉.康恩(Sally Kohn)這本《逆轉恨意》,就連書名恐怕都不討喜到幾乎「政治不正確」的地步,畢竟,太多事情讓人無法不懷抱恨意。

不用把時間軸拉得太長,單是這個夏天,就已經如此不平靜:關心世界局勢的,會看到蘇丹軍隊如何鎮壓學運,直接朝中學生實彈開火;看到一場縱火案如何讓京都動畫公司的數十人瞬間枉死;關心香港反送中議題的,憂心著政府對示威民眾所施加的武力強度每周都在升級,元朗「白衣人」的無差別攻擊事件,更捲出香港多年來未解的深層矛盾;關心環境暖化的,歐洲的熱浪、北極圈的野火、200頭馴鹿餓死的畫面,在在讓人怵目驚心;如果你在意的是弱勢的動物,那更是每天都會看到數不清的災難,發生在這些無法為自己爭取任何權利的動物身上,單是一件七月發生在嘉義的虐貓事件,手法就殘酷到令人不忍重述。這麼多痛苦、暴力與不正義始終在發生,上述例子僅僅是冰山一角,如何不恨?如何可能「逆轉恨意」?提出這樣的主張,是鄉愿還是天真?或許是很多人會質疑的問題。


如何定義所謂的「恨意」?

然而,儘管康恩確實在書中提出了若干逆轉恨意的方法,讀者卻可完全放心,這並不是一本「勸你善良」,以超凡入聖的道德標準鼓吹「放下仇恨立地成佛」的勸世書,相反地,康恩的核心主張毋寧是:承認吧,我們全都在恨。正因為我們全都在恨,因此我們必須更意識到恨,更了解恨,才有可能不讓恨意蒙蔽了我們的理智與心。

在討論如何逆轉恨意之前,必須先澄清的問題自然是,康恩如何定義所謂的「恨意」?儘管他以最寬泛的方式來定義恨,試圖釐清整個「恨意金字塔」的結構,不過他也強調,這個廣義的恨並不包含「我恨花椰菜」這類無傷大雅、只關乎個人品味或好惡的恨,事實上,本書也並不涉及較為個人的,與親近之人愛恨糾葛的那種恨意。康恩著眼的是以分群為基礎的恨,「從政黨不文明、公然性別歧視、隱性種族偏見,到其他任何因為某人在身分上的某個層面或所隸屬的群體,而對他加以歧視、非人化或貶低的傾向。」(頁31)

以這個恨意金字塔為中心,康恩從金字塔的底部開始,由最普遍、看似殺傷力最低的網路酸言,一路討論到頂端的集體屠殺,它們看似性質和影響層面都難以相提並論,但康恩要提醒讀者的,正是這些造成傷害的規模迥異、形式上也彷彿毫無關連的語言及行為模式,其實有著共通的本質:「恨全都是以他者化的心態為前提。」(頁244)我們以各種系統性的方式將人我分類,卻忘了人不可能只有一個標籤,於是,我們恨得理直氣壯,認為自己是為了公平正義而恨,卻沒有看見「那個道德關懷面是如何受限於恨意」(頁244)。


人總是對切身遭受到的壓迫與不公更為有感

看見我們的道德如何受限於恨意,這是「逆轉」恨意的起點,卻遠比想像中來得困難許多,因為這恐怕是多數人不願面對的真相。我們寧願相信自己總是屬於正確善良睿智的那一邊,另一方面,人總是對切身遭受到的壓迫與不公更為有感,因此我們氣急敗壞地搖著正義之旗,感嘆同行之人永遠不夠多,對那些不願加入的,或是對立面的「敵營」人士,則將他們視為落後、保守、愚昧與帶有惡意甚至邪惡的群體,由於他們的愚昧與惡,我們自然必須還擊──我們的憤慨如此理直氣壯,因此就算進行了帶有惡意的攻擊,也都是「情有可原」的。

這是何以我們會在網路上看到若干災難發生時,會出現許多認為對方「罪有應得」的留言,這些留言者並不見得都是出於幸災樂禍的心理,而是認為災難的發生是對該群體的某種懲罰或「報應」。2016年11月,田納西州蓋林柏格的一場野火造成十四人喪生數百人受傷,其中一個反川普的推文內容卻是:「嘲笑川普在蓋林柏格的所有支持者,他們的房子在今天晚上燒個精光了。太糟的是,並不是整州都燒掉。」(頁34)一如在日本311大地震後,日本最大的魚翅產地氣仙沼市陷入火海,也有不少關心鯊魚保育的民眾,主張這是殺戮太重的「因果報應」。問題在於,此種將包含各種異質性的群體視為單一身分的主張,正是將恨意合理化,以及讓恨意不斷升溫的起點。

毫無疑問的是,完全不掩飾自己對女性、移民、有色人種之恨意的川普,將美國的恨意文化推到了新的高點,說他是憑藉著恨意而當選也不為過。誠如康恩所言,當推特酸民被選為總統,影響所及就是:「愈來愈多人對噴發恨意感到有恃無恐,而那股恨意的對象則以自身的恨意開火還擊。」(頁41)但這不僅僅是美國的現狀,偏見、歧視、貶低特定團體的想法存在於每一個時代,網路只不過是最快速又(看似)無須成本展現恨意的平台罷了。


人們通常並不覺得自己懷抱著恨意

進一步來說,如果恨意是一種常態,我們何必改變呢?反正人人都在這麼做?有趣的是,其實人們通常並不覺得自己懷抱著恨意,酸民並不認為自己是酸民,甚至「真正的恐怖份子也不會認為自己懷恨」(頁52),他們會認為自己在執行正義,真正罪惡的、帶著恨意壓迫人的,是對方的陣營。換言之,我們都認為自己是那個「例外」,這才是恨意最麻煩之處。而康恩本書最具啟發意義的觀點之一,也正在於此。他說:「我喜歡這樣想:假如我活在那時候,我就會去對抗種族隔離。……但我很可能並不會。那所反映的就是我身為時代產物的現實,就跟其他任何人沒什麼兩樣。」(頁148)

如果活在種族隔離的年代,我們也會成為支持種族隔離的「共犯」之一嗎?或者這樣想像,如果活在獵殺女巫的年代,我們會成為參與其中的一份子嗎?許多人可能堅定地回答,當然不會。然而歷史告訴我們的答案卻是相反的。去年曾有一個或許並不是很多人注意到的新聞,美國兒童圖書館服務協會將原本的「羅蘭?英格斯.懷德獎」,更名為「童書薪傳獎」,因為懷德(Laura lngalls Wilder)的知名童書《大草原上的小木屋》(Little House in the Big Woods)系列,當中出現了若干牽涉到種族歧視的字句。兒童圖書館服務協會強調,獎項更名並非意指要將她的作品列為禁忌,而是基於「書中包含了刻板成見,這些成見與本協會的包容、良善、尊重、開放等核心價值有所牴觸」,因此希望父母能夠用批判的角度帶孩子閱讀該書。

嚴格來說,懷德的作品當中,許多充滿偏見的字句只是「轉述」父親的話,但用今天的眼光來看,歧視就是歧視,這些話語對該族群讀者會造成的傷害仍是真實且不因時間流逝而改變的,但這個例子恰恰證明了康恩所形容的,「身為時代產物的現實」是什麼意思。如果要更精準地形容,它凸顯了正義的時差。歧視印地安人當然是不正義的,但這是今天我們所認同的正義與價值,而不是懷德那個時代那個族群的正義與價值。


當恨意發酵到一定程度,就可能一觸即發

這並非要為懷德及其所屬的白人文化「開脫」,而是想說明「不自覺的恨」何其輕易,如果我們無法意識到自身的偏見與歧視,無法意識到受限於道德的恨意,任由「正義的恨意」不斷發酵,那麼每個人都多走一步的結果,就可能是無底深淵。如同平克(Steven Pinker)在《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暴力為什麼會減少》一書中,引用法學家布萊克(Donald Black)若干犯罪的觀察後,所得出的(看似違反常識)的結論:「過量的道德和正義經常引發暴力,至少犯罪人認為自己是站在道德和正義一方」。另一方面,「道德感的區隔化(或小團體化)」,更是將人們導向意識形態戰爭與種族屠殺的來源之一。如同康恩所訪問的盧安達大屠殺倖存者雅尼克•托納(Yannick Tona),他對於美國在2016年總統大選期間,不同陣營彼此所釋放的恨意,就以預言式的口吻感嘆道:「天哪,你們在做的事就是我們在國內集體屠殺前二十五年所做的事,或是集體屠殺前十年。」(頁183)

集體屠殺聽起來像是上世紀以前的歷史舊惡,但它們並沒有真的那麼遙遠,當恨意發酵到一定程度,就可能一觸即發。更重要的是,並非只有少數「走火入魔」的仇恨團體,才會透過恨意來找到歸屬感,「對種族主義的玩笑發笑,或是坐在餐桌前聊著國內的另一半人有多蠢,不也是一種仇恨的聯繫嗎?」(頁123)當然,想必有很多人急著反駁──國內的另一半人真的很蠢啊,看看他們支持的候選人!但如果我們願意誠實面對自己在每一個議題上的不同選擇,就會發現此刻與你同仇敵愾的政治「戰友」,可能在性別議題、移民議題、環境議題等各種事情上,有著截然不同的判斷,人的認同是非常複雜且流動的複合體,如果看不見這一點,就不可能走出區隔化的道德感所帶來的系統化恨意。

不過,康恩對此並不悲觀,他引用生物學家羅伯•薩波斯基(Robert Sapolsky)的看法,指出恨的可塑性:「人或許與生俱來就是會因為『他人』而變得神經緊繃,但對於誰屬於『他人』,我們的看法鐵定是有可塑性。」(頁108)「可塑」的前提,正在於能夠看見「我們」與「他們」界線的曖昧性與流動性,看見「我們這一半」未必真如想像中那麼同質,「他們那一半」也並非可以化約為單一標籤的存在,才有可能跳脫非人化與妖魔化他者的陷阱,把那些被「無差別恨意」所懷恨的對象,還原成一個個普通人。


走出恨意就是要走出自己

有趣的是,書中確實有幾個非常特殊的例子,他們以不可思議的寬容,面對生命中曾遭逢的暴力傷害──例如娶了屠殺自己家族的仇人之女,並且宣稱他真心愛著把愛妻生下來的岳父;或近乎隨性地加入又退出仇恨團體。這些個案或許顯得極端,也未必人人都願意認同帶領他們人生「轉向」的價值觀,但康恩透過這些個案所要傳達的,與其說希望讀者「見賢思齊」,不如說是要展現「可塑性」確實存在,端看我們是否願意將眼光放在那些我們所不同意、不以為然的世界,換言之,「走出恨意就是要走出自己」(頁105)。他強調:就如大屠殺的倖存者暨作家埃利•維瑟爾(Elie Wiesel)所說:「愛的相反不是恨,而是冷漠。」恨的相反也不是愛。你不必為了停止恨人而去愛他們。你甚至不必喜歡他們。你也不必認可他們的看法。……恨的相反也不是某種冷靜中立派的籠統中間地帶。你還是可以保有自己強烈的信念,同時強烈反對其他人的信念。(頁245-246)

那麼,恨的相反究竟是什麼?康恩說,恨的相反是連結。連結不是抹除差異,而是真正試著看見差異,看見多元異質共存的可能性。恨意是人性的一部分,逆轉恨意不是假裝它不存在,而是更有意識地看見自身的恨,看見恨意如何影響了我們的話語和行動,看見它如何在社會中運作。所有關乎國家、族群、階級的紛爭,沒有任何一項是易解的;人性的弱點和侷限,也讓各種暴力與殘虐想必會在世界各個角落持續發生。但是,我們可以借用奧茲(Amos Oz)在談論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衝突時的看法,來面對這個充滿恨意的世界:悲劇只有兩種終結方式:一是莎士比亞式,一是契訶夫式。莎士比亞悲劇結束時,儘管天空上也許盤旋著某種正義,舞台上卻已經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與之相反的是契訶夫的悲劇,結尾時每一個人都感到幻滅、苦澀、心碎、失望、精疲力竭,但是都還活著。對於巴以悲劇,我想要一個契訶夫式的結局,而不是莎士比亞式的。

這個世界或許充斥著暴力、衝突、悲劇,讓人很難免於恨意。但如同奧茲形容的,就算幻滅、苦澀、心碎、失望、精疲力竭,但只要都還活著,那麼隨著時間過去,我們想要的正義,就有可能成為下一個時代所屬的現實。


本文作者─黃宗潔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系學士、國文學系碩、博士。長期關心動物議題,喜歡讀字甚過寫字的雜食性閱讀動物。著有《生命倫理的建構》《當代台灣文學的家族書寫──以認同為中心的探討》《牠鄉何處?城市?動物與文學》《倫理的臉──當代藝術與華文小說中的動物符號》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

 
資料來源: 鏡傳媒/ 報導日期: 2019-08-09 點閱人次: 12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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