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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吳敏顯/ 學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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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友都說,我有許多地方傳自媽媽。不但五官神情酷似,十指動作同樣靈巧。打從小男生時期,既能夠跟著拿針線縫補衣物,還能夠有模有樣地用圓形繡繃子箍住手帕繡花朵鳥雀,箍緊學生制服胸口繡出學校名稱、學號及姓名。

母子倆先後被醫生診斷出患了神經衰弱,睡覺淺眠。耳朵扇子隨時駐紮號兵崗哨,屋裡屋外稍有動靜立刻吹響起床號。醫生剖析勸慰,我說應該是母子連心吧!醫生笑著猛點頭,差點摔掉頂在鼻頭的老花眼鏡。

唯一教人想不透,是媽媽很會唱歌,無論日語歌曲或國台語歌曲,只要從收音機電視機聽個幾回,毋須找歌譜,就唱得悅耳動聽;而我則五音不全,拉開嗓門總抓不住音符高低與節拍,任它們胡亂拼湊,高中音樂課補考居然得耍弄奸詐,才勉強過關。

媽媽唱歌頗具天分,係親友鄰居所公認。她從收音機、電視機學來喜歡的歌曲,再憑印象將歌詞逐一寫進筆記本。這些簿子正是她的備忘錄,平日經常翻閱複習的歌本。

看到媽媽那麼辛苦,我曾經找出60年代郵購的一本《鄉土組曲》送給她,卻發現她照樣採聽寫方式做筆記。老人家說,書裡印刷的字跡太小,持放大鏡閱讀練唱太費事,還是她自己寫的筆畫清楚。

其實,媽媽的歌唱才華,早在日據時代讀小學時就展露了。小學畢業不久,即被請去幼稚班當唱遊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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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連生了三個兒子,再生下媽媽和屘姨,屘姨送人收養,媽媽便成為緊貼外婆身邊的掌上明珠。

外婆家靠近宜蘭平原東側的壯圍海邊。日本人占領之前,加拿大馬偕博士曾經到附近噶瑪蘭人聚落建教堂傳教,那聚落被周邊居民叫番社,因此外婆住的村莊跟著叫新社、新領庄仔。

媽媽小時候讀「古亭笨公學校」,來回需要走四公里路。早年農家大多不讓女孩子讀書,她為了排遣通學途中的孤單和恐懼,習慣邊走路邊哼歌謠壯膽。這麼走著唱著,幾年下來就唱會了很多歌曲。

新社村住戶一直稀稀落落,倒是蓋有兩座廟,讓種田兼打魚的村人,有個寄託希望和農耕漁撈閒暇的聚會場所。其中,距離外婆家較近的牛埔仔王公廟,百年前只是片雜草叢生的荒野地,家戶畜養的耕牛,都牽到這兒吃草。草埔寬闊,牛和人皆可以享用各自的天地。

牛隻低頭啃食野草,部分大人小孩跟著低頭四處尋找可供食用藥用的青草,或是幫家中飼養的鵝群拔「鵝仔菜」。其他人會去捉蟋蟀、賭石子、唱唱歌仔戲、吹吹竹笛,各忙各的。

實在找不出樂子,即朝地裡挖洞掏泥巴捏泥人。再摘竹枝、姑婆芋葉,搭間小小房子供奉那些捏塑好的土尪仔,說是王公。大家每天朝那土尪仔王公拜拜,請祂保庇全村稻穀豐收、牽罟分得更多魚蝦。

誰都沒想到拜著拜著,雖然沒發現哪家人發大財,卻真的讓人找回走失的雞鴨,讓人找回被拐跑的兒孫。更神奇是,竟然有被日本人抓去海外當軍伕很多年都沒音訊,也能毫髮無傷地平安歸來。

從此,牛隻逐步讓出地盤,土尪仔王公披上華麗錦袍,且開始有木雕分身與諸多部將,協助處理事務。廟舍愈蓋愈具規模,使牛埔仔王公「真靈聖」的封號,不但留存村人心目中,甚至朝外擴張到鄰近鄉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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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幾年前,牛埔仔王公向村中耆老託夢,說小孩子除了懂得放牛玩耍拔野菜,也要讀書識字才行。王公廟立刻騰出空間,闢設幼稚班。偏僻鄉野師資難覓,小學畢業沒多久的媽媽,因為會唱許多歌又唱得很好聽,很快被找去擔任唱遊課老師。

幾年過去,媽媽和住在鄰村的爸爸結婚。婚後居住的大竹圍,距離牛埔仔王公廟增加兩、三倍路程,沒辦法再去教小娃兒唱歌。白天爸爸騎腳踏車去鄉公所上班,同住大竹圍紅瓦厝的大伯父二伯父兩家人,大人下田農作,小孩上學。媽媽不得不放下歌唱事業,和伯母她們一塊兒忙著裡裡外外。

後來爸爸為了上班方便,請祖母、媽媽帶著我及大弟搬出紅瓦厝,住到鄉公所對面。才讓媽媽撿回唱歌的喜好,一邊哼著歌謠一邊哄我們兄弟睡覺。

客廳牆壁木架上的收音機,成了媽媽學唱的音樂老師及知曉天下事的說書人,無論唱歌或說書,連端坐神龕裡的老祖宗都聽得津津有味。

高踞牆壁上的音樂家庭教師果真厲害,從美空雲雀的日本歌曲,教到紀露霞、陳芬蘭、江蕙的台語歌曲,再唱到鳳飛飛、蔡琴的國語歌曲。媽媽邊聽邊用筆記本錄下歌詞。偶爾弄不明白,才向鄰居借歌曲冊子,逐字逐句地仔細抄寫查對。

我底下有三個弟弟一個妹妹,一堆男生對唱歌似乎全不來勁,難得安靜片刻當媽媽的聽眾,便可歸入乖兒子行列。記憶裡,最早從童伴間學會的該是一首尋找「放屁人」的台語歌謠,歌詞是:「點落點叮咚,啥人放屁大閹公,閹公媽舉鐵錘,摃著死囡仔尻川門。」

一面唱一面伸出右手食指點數人頭,待最後那個「門」字落到誰頭上,那個人就是公認的屁王。

這種歌謠被認為是野孩子曝粗口,所以媽媽特別教我們一首日語童謠替代,歌詞內容在點數木屐。那個年代,鄉下人除了打赤腳下田農作,一般居家待客,老人小孩腳下都會趿雙木屐。把參與遊戲者腳下的木屐排成一路,隨時隨地都能玩開來。

「給踏、給踏、卡苦兮卡苦念母……」邊唱邊來回點數那排木屐,「給踏」是木屐的日語發音,其他歌詞小孩子不懂什麼涵義,但動作跟找屁王類似,待歌謠唱完末尾那個字,手指頭點在誰的木屐上,誰得受罰。處罰方式包括讓出糖果、打手心、彈耳朵、撿柴火、搬磚瓦等等,花樣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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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這些音符繚繞耳際的恍神時刻,我便發現有個老公公蹲踞牆角,頭頂白髮和臉上的白眉毛白鬍鬚不時隨著微風飄動。沒等他開口,我就認出他老人家。

應該是小學三、四年級吧!音樂課老師曾經通過喀喀??響的老風琴,教我們認識這位手持一根長拐杖,拐杖頂端繫串鬚鬚的老先生。對著他唱起:「蘇武牧羊北海邊,斜地又冰天,雞留十九年,口飲血,雞吞沾,也木也古麵。新床汗所濕,夢想回家鄉。力盡籃中籃,心如貼石尖,也坐塞上,時添胡椒,入耳心痛酸……」

在那個才開始認識幾個簡單國字的年紀,這首〈蘇武牧羊〉歌詞裡究竟寫些什麼,全班沒有人能夠逐一辨認,膽敢大大地張開缺了幾顆乳牙的嘴巴,朗朗上口地跟老師哼唱,全是臨時囫圇吞棗撈個近似音替代,唬弄地學唱。唱著唱著,幾乎大半輩子不曾去搞清楚歌詞內容,究竟是哪些字句。

直到許多年之後,無意間翻閱藝術歌曲本子,才知曉真正歌詞應當是:「蘇武牧羊北海邊,雪地又冰天,羈留十九年,渴飲雪,飢吞氈,野幕夜孤眠。心存漢社稷,夢想回家鄉。歷盡難中難,心如鐵石堅,夜坐塞上,時聽胡笳,入耳心痛酸……」

多沉痛多有學問的歌曲呀!哪來的雞,哪來的麵,哪來的床,哪來的汗濕,哪來的籃子,哪來的胡椒?

恐怕誰也沒料到,小學時這種蘇武牧羊式的學唱方式,竟然幫助我把媽媽平日哼唱的歌謠,由耳朵直接灌入腦袋裡的海馬迴,先留下一道又一道深刻的音槽。

等事後發覺歌詞不對勁,自然會順著音槽溝紋去尋找正確字眼填充。如此學唱,像所有小娃兒先學會說話再去學寫字,確實簡單多了。

5
2016年11月10日黃昏,九十歲的媽媽拿一碗晚餐剩飯橫越門前道路,到對面水圳餵魚,免得那些野生魚群要度過飢寒的夜晚時,遭一輛逆向行駛的機車撞成重傷,送醫急救兩個小時後往生。

從此我們兄弟和所有孫子輩,再也聽不到老人家的歌聲,想念時只能仿照播放唱片那樣,唱針循著先前刻畫在各自腦袋裡的音槽溝紋去吟唱。

現代學校教育兼顧方言母語,孫子向我討教。我會利用陪他騎腳踏車遊逛鄉野時,邊騎邊把老人家生前經常哼唱的某些台語歌曲,經由我喉嚨重新播放。我唱一句,他學一句,練過幾遍,再反覆接龍。

像〈港都夜雨〉、〈舊情綿綿〉、〈孤女的願望〉、〈望春風〉、〈黃昏的故鄉〉、〈雨夜花〉、〈心事誰人知〉,以及〈可憐戀花再會吧〉、〈河邊春夢〉、〈月夜愁〉、〈流浪的歌聲〉,攏總充當爺孫倆一路前行的腳踏車進行曲。

每逢騎車學唱時刻,我馬上回想起那個看不懂五線譜的高中生,當年如何伙同頑皮的同伴,利用剛從師大音樂系畢業的美女老師在公眾場合動輒臉紅害臊的弱點,刻意選擇宜蘭開往羅東的通學火車上,當眾拉開「鴨公聲」唱起〈天倫歌〉,才換來及格分數。

這個音樂補考的高中生,幾十年之後竟然能夠將一些從媽媽口中聽來的歌謠往下傳承,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我想了又想,除了長年耳濡目染,應該還得力於媽媽傳給我的某些基因吧!

 
資料來源: 自由時報/D05 自由副刊 報導日期: 2019-08-04 點閱人次: 6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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