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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寰宇大地文學獎三獎作品 水尾田

【劉素霞/】


  我家世代居住在老田寮溪水的支流旁,田地就在溪流邊,只有一分 多。老田寮溪的上游,是早期佃戶耕種的所在,也是先民伐木之所, 水利局便把溪流命名為枋寮溪。從老田寮溪的上游躉水入圳,水與田 齊高時便可引入田邊小圳,灌溉各家稻田。小圳寬約二呎、深一呎, 圳頭水豐時深不過二十公分,沿途灌溉稻田菜園,到了圳尾,水深連 腳掌都淹不過,就遑論枯水期了。圳水尾端的田的常常吃不到水,於 是必需輪流用水。

  待輪到時,我們的稻子往往也快渴死了。水圳流經的田地分屬族親 ,為了用水,有時也會翻臉。為免水圳潰堤,或是前方田主偷水。於 是,輪到給水時,每一家都會巡水圳,即便是寒冷的深夜。

  這塊水尾田,先天體質不良:靠河的一邊是常潰決的沙質地,另一 邊是靠小山丘的硬土,太陽西斜後,便日照不足,加上後天供水困難 ,兩季稻作,收穫只能供我家八口四個月的主糧。其他八個月得糴米 。

  幾經思考後,爸爸想改種其他作物。但在祖父的理念中,稻田種水 稻,那是天經地義不可違逆的事,世世代代也沒改變過。何況,種田 時,米糧尚且不夠,不種田,那要吃甚麼?花更多錢買糧嗎?

  當時,農會輔導農家種植茉莉花,爸爸有意跟進。為了不忤逆祖父 ,爸爸曾想租一塊田來種。媽媽卻堅持要種在自家田裡,家庭革命於 焉展開。掌管經濟大權的祖父,便以不買糧來迫使爸爸回心轉意。但 ,爸爸還是堅持。為支持爸爸改種茉莉花,媽媽便去向熟識的糧行請 求允許賒米。

  茉莉花不似水稻這麼依賴圳水灌溉,收益又比水稻高。爸爸把一分 多的田地全種了茉莉花。一段時間後,已可自行分株、壓條、插扦育 苗。培育的花苗賣得很好,開始賺了一些錢,還可以還糧行與雜貨店 的賒欠。

  茉莉花也開始收成後,家裡情況便漸漸轉好。後來,祖父也接受爸 爸的改變,在茉莉花盛產時,帶著我們幫忙摘花。

  茉莉花性喜高溫,通常五月初綻,六月初開始採收,十月收尾。從 節氣來說,是始於芒種,終於寒露。茉莉花是灌木,高約一公尺,小 孩成了最佳童工,我從小一便開始摘花,直到高中畢業。七八月暑假 是盛產期,我們童少時的黃金假期,可說是綁在花田裡度過的。

  茉莉花綻放前,花苞由黃轉白,並在日落後綻放。花苞初綻時,香 氣最濃,是製作香片的最佳狀態。花商只收將開未開的白色花苞,所 以摘茉莉花只能在花即將開放的當天午後,「明日茉莉花」是沒有價 值的,綻放的花朵,香氣已散,並且很快就凋萎落地,化為春泥,輪 迴於下一次的花季。

  持續幾個鐘頭彎腰工作,無論烈日當空,或豪大雨,花都得在日落 前摘完,其辛勞,只有親自參與過,才能體會。 儘管如此,我們還 是每天每天,不敢逃避的參與工作,那是我們的學費與生活日用的來 源。而茉莉花的收入也的確改善了我們的經濟。

  後來,爸爸在好友的慫恿鼓舞下,把所有的積蓄加上貸款拿去蓋工 廠。從此,家用又開始緊縮,生活困窘。爸爸想方設法增加收入,便 在水尾田的一角,蓋菇房種起洋菇。

  菇房是以木竹搭蓋,裡面左右兩側各有五層菇床,外面鋪以稻草。 菇房蓋好後,我看到一車車的稻草載來,來幫忙的叔伯,用大型鍘刀 切稻草,鍘刀像中藥行切人蔘的裁刀,只是巨大多了,刀長約一公尺 ,必須一個大漢雙手操作,另一人抓著稻草甩入鍘刀切斷,一把稻草 切成數段,切下來的稻草在菇房外堆成一座山。在堆砌稻草山同時, 還得灑水,撒肥,讓稻草發酵成堆肥,那將是香菇成長過程的營養來 源。

  在發酵過程中,陽光是自然的催化劑,堆肥被曬出蒸氣,內裡有些 則已發酵熟成,散發出一種奇特的味道。為使堆肥充分發酵,還必須 「轉堆」,那是靠人力一鏟一鏟的掘與拋。同時再灑水、施肥,盡量 使肥份均勻。我站在旁邊拿著水管澆水,已感到高溫溼熱,汗水像小 溪不斷流下,濕透衣褲,有些從眉眼四周滲入眼睛,有些也竄入嘴角 。我只負責灑水已然汗濕全身,爸爸與叔伯們,站在冒著熱氣的堆肥 上,每一鏟、每一拋,莫不使出全身之力,臉上的汗水已無暇擦拭, 濕透的衣服黏在身上,乾脆脫去,赤裸的上身有無數的小溪汩汩,在 堆肥濃重的蒸霧中,泛著油亮。

  堆肥完成後,便要上架。菇房裡,五層菇床,全都要鋪上厚厚的堆 肥,菇房裡只有幾扇小窗,堆肥上架時,散發的蒸熱無法排出,溫、 濕度比堆肥轉堆時尤甚幾倍,簡直就是個大蒸籠,我只停留幾分鐘便 感覺要窒息了,而趕緊跑出去透氣。在如此高溫高濕中工作幾個鐘頭 吸不到足夠氧氣的爸媽與叔伯們,不知是以何等的耐力與毅力完成工 作的?

  鋪完堆肥後,種上洋菇菌種,幾日後,菌絲爬滿菇床,便可再鋪一 層厚厚的紅土,菇房設的窗戶可以控制溫度,只要定時灑水,洋菇便 會慢慢成長。

  等待是必須的,雖然爸媽很急,急著要收入養家,但洋菇卻慢悠悠 地長,每一天都過得好慢,讓我們等得好苦。

  那時,我們兄妹正值高國中、國小,在家用窘迫下,餐桌上,常常 是炒蘿蔔乾與幾大碗或炒或煮的自種蔬菜。有一次,爸爸夾起飯桌上 比玉米粒還小的炒蘿蔔乾,說:「洋菇已經長這麼大了。」他主要是 說給媽媽聽,也順便安慰我們:很快就會有收入了,到時便可以吃好 一些了。我看媽媽,她眼眶泛淚,哽咽說道:「再不收成,孩子都快 被你餓死了。」那是我在孩提時代,感受到家境窘迫最深刻的一段時 間。我們沒有零嘴,也不敢要求盤有魚,碗有肉。爸媽的話,實在讓 我心酸。

  洋菇收成後要送去合作社,當天就要鋪貨上市,所以爸媽與祖父都 是清晨四五點就開始工作。讀國一的我,與姊弟妹,也都得幫忙。一 早離開溫暖的被窩,哈欠連連,踩著田邊的雜草露珠,不一會,鞋子 就濕了。遇到強烈冷鋒過境,我們瑟縮地走在結著冰霜的草地上,踩 碎的冰霜,喀嗤作響,手腳凍得幾乎失去知覺。還好,菇房邊的工作 室,暖多了。

  外表粉白圓胖、菇傘未開的洋菇,品級最高。爸媽摘下後,我們切 。我們坐在工作室的小板凳上,手持特製小刀,準確地在菇柄離菇傘 五公厘處切下帶土的菇頭。洋菇富於鐵質與蛋白質,離土後,就會慢 慢氧化,因此我們幾乎是與時間賽跑。爸媽在五層菇床上弓背曲腰, 伸長手臂摘菇,為免在菇床上爬上爬下費時,我們也進出菇房,把爸 媽摘下來的菇,送到工作室。

  我們每一個動作都謹小慎微、斯文秀氣,以免傷了菇身。洋菇是嬌 嫩的,粉白的菇身,拿取稍一用力便受傷,傷痕像瘀血,影響售價。

  直到將近七點,堂姐妹們已經在上學的路上了,我們才速速起身, 回家換裝吃早飯上學。我得連走帶跑,才不致遲到。

  記憶中,種洋菇後,我們的餐桌上,才開始有洋菇。大多清炒,有 時配以綠色的豌豆、芹菜、小黃瓜或紅黃色的甜椒,吃來脆爽甘甜。 洋菇又稱蘑菇,那時髦的奶油蘑菇,蘑菇濃湯,焗烤蘑菇,蒜香蘑菇 ,蘑菇義大利麵……,是我到城裡讀書生活後才接觸到。那華麗的烹 調方式,讓素樸的洋菇有了新風貌,身價也跟著翻漲。

  在水尾田裝了抽水馬達後,供水已經不成問題了。爸媽持續在田裡 種各種作物。待爸媽到了耄耋之年,體力衰退,已無力耕種,仍每天 都要去田裡轉一轉,種一些簡單的四季瓜蔬。爸爸還在四周種幾棵木 瓜、香蕉,一叢甘蔗。這樣,田地便不致過度荒疏。爸媽就算走不動 了,還是不時催促我們過去照顧菜園。

  老田寮溪時有氾濫,洪水數度沖毀了田埂,水利局也數度幫我們修 堤、固堤。田地便又完整了。

  那一塊水尾田,也許並不值錢,但,我們曾用汗水灌溉過,它也老 實地回報我們一家八口的生活所需,它曾是我們的希望所在。儘管我 們早已不靠田產生活,那水尾田仍是爸媽心心念念所繫,家人盡心守 護的資產,是要一代代地往下傳的綠寶。

  作者簡介劉素霞

  輔大歷史系、台師大歷史教碩班畢業,目前在高中擔任教職,餘暇 喜歡寫作、閱讀,還有看劇。假日仍會到水尾田走走。曾榮獲幾座文 學獎的肯定,使得寫作這條路,充滿喜悅與動力。即將出版第一本散 文集。

  得獎感言

  少時在水尾田的種種磨練,讓我識得瓜蔬蟲草,並使我練就堅忍, 懂得珍惜。年輕時曾有抱怨,及長才懂得感恩,正因為當年那些磨練 ,才有今天這篇文章。感謝寰宇大地文學獎,讓我有機會說出我的感 謝。
 
資料來源: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C4版 報導日期: 2019-07-15 點閱人次: 3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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