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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寰宇大地文學獎佳作作品 金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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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樺/】


  外婆在灶爐旁熬煮解毒消熱的草藥湯,濃郁味道,類似芥末、八角 、胡椒、茴香混合成的腥嗆味。

  那時我在外婆家長住,有次高燒三天,肩背腰側陸續長出紅疹,自 家中藥鋪的藥帖湯劑均無療效,外婆急忙地請父親帶我到鎮上大醫院 看診。父親有急事,不克前來。恰巧外公得到一帖祕方,據說很有療 效。中醫的說法,高燒是體內陰毒滯留,要喝解熱湯藥把汗逼出,毒 氣才能排除。他叮囑外婆勤換我的冰枕,手腳抽搐時要喚人急救,他 在爐前顧火煎藥。我曾幫忙看顧藥壺,那是馬虎不得的事。草藥煮沸 後要改用文火,不能久煎,易苦澀;過程須不斷攪拌,若黏鍋燒焦, 藥效全無。一碗湯劑,熬的是外公的體力與心血。

  大鍋草藥湯被時間濃縮成一小碗。湯劑深黑,我喝一口,苦得令人 蹙眉,問明成分,外婆回答:「囉嗦,有耳無嘴。」我再追問,外婆 才耐著性子解釋,老一輩都說這藥草叫「金不換」。我納悶是指千金 也換不到嗎?外婆在我的頸間繫一只「昊天宮七星娘娘」平安符,說 ,有些東西真是金錢也換不到,如健康、親人、家、自家的店鋪…… 。我建議外婆,把自家藥鋪改名叫「金不換中醫」。外婆檢查溫度計 ,擔心地觸摸仍然燒燙的額頭,叮嚀我乖乖的,就是她心目中的金不 換。

  這劑湯藥減少我發燒的頻率。兩天後,父親帶我回鎮上大醫院看診 ,原來是病毒感染的全身性皰疹,抗生素一打,沒多久便退燒。那幾 晚住在父母家,反而不習慣,睡在羽絨枕上我輾轉翻身,後悔沒把外 婆家已經睡慣的綠豆殼枕頭帶在身邊。服用西醫藥水,苦澀的化學氣 味讓我頻打嗝,胃部時有灼熱感,比外公的苦湯藥難喝數倍。期間, 外婆寄了幾帖藥劑,叮囑我西藥吃完,改喝中藥湯,才能斷病根。

  燒一退,我回到了外婆家。外公把脈時,說西醫治表,中醫治本, 我體內仍留有餘毒,一天要服一劑金不換湯藥。外公在紙上寫著:「 細流潤物」。我想,喝下的湯劑會一點一滴流至全身,緩緩將病體滋 養得豐茂。

  病快痊癒時,外婆要我多走動,才好得快。平常外婆不喜歡我跟前 跟後,妨礙她做事,那次她主動帶我去採摘自家菜田栽種的藥草。我 們戴著斗笠,穿上長袖長褲,將褲管塞進雨鞋,背個水壺,往田裡出 發。外婆家三合院的曬穀場後方是豬圈雞舍,柵欄打開,有條通往田 埂的斜坡。那片田地,自家栽種著稻禾、蔥蒜及蔬菜。我調皮地踩踏 灘灘水窪,污泥全濺在褲管,外婆不像平日罵我又弄髒衣服,她聽著 啪嗒啪嗒的水花濺起,叮嚀走路要小心。

  棋盤式田畦中,我們繞著阡陌,一股特殊味道愈來愈濃郁。外婆突 然停在叢叢菜園前,指著成排與我小腿等高的草葉說,這就是金不換 。深綠色的橢圓形葉緣略呈鋸齒狀,葉莖暗紅。外婆叫出聲,說太久 沒來修剪,竟然開花了。原來花心不可隨它任意生長,倘若長出花苞 ,枝條便會慢慢枯萎。我一看,有幾叢開出粉紫小花,白色花蕊突出 於花瓣之外,草莖上每隔固定間距就有五朵紫花環生,約莫六、七層 ,如寶塔狀。

  外婆拿起剪刀裁修花心,她遞給我另一把剪子,叮囑由枝莖下刀, 不要觸碰到葉子,因為葉片觸及手掌溫度,會急速變黑。菜田裡,此 起彼落響著喀嚓聲。趁外婆不注意,我用手搓摸菜籃裡的葉片,傍晚 回家直到睡前,我的衣服頭髮仍留有濃烈微嗆的草味。此味沒有熬成 的草藥湯苦,但嗆鼻,草腥味重,一段時日後,倒也習慣了。

  那陣子,外婆為了幫我補身,晚餐總有盤切碎的金不換炒蛋。由於 味道太沖,我常拒食,外婆責罵無效後,帶我到臥房,邊看歌仔戲或 連續劇,邊餵我。當時的電視畫面是黑白,看節目配飯菜,生活反而 添加不少色彩及氣味。

  外婆為了哄我吃這道菜,常說,看金不換,也吃金不換。那時蔣光 超演了齣《怪俠歐陽德》,主角名字是「金不換」。我邊吃,邊看男 主角出場。他反穿皮襖,蓄著兩撇八字鬍,拿一只煙管。沒多久,聽 說總統對主角攜帶的大煙槍深惡痛絕,會助長社會歪風,禁播了。

  回鎮上唸小學後,有次老師問起「金不換」的意思,我回答是草葉 名稱,被同學訕笑許久。老師詳細解說:「是形容浪子悔悟的可貴。 」那周回鄉下,我嘟嘴,以為外婆胡謅,讓我在同學前顏面盡失。我 向外婆說明老師的詳解,並舉例,好賭的大表哥倘若找分正當行業, 就可以用「浪子回頭」來形容。外婆肅臉教導:「逐個囝仔攏是爸母 心內的金不換,恁大表兄無是浪子,只是暫時揣無路的憨囝仔。」

  接著外婆翻閱一本泛黃、黑白印刷的藥草圖鑑,指著圖畫中一株灌 木草葉,長著層層如寶塔般的花束,上頭寫著「九層塔,又名金不換 」。「外婆,妳早說九層塔嘛,陪媽媽去市場,買海鮮就送一堆。『 金不換』名字太誇張了,沒那麼貴重。」外婆說起此名的由來,有個 少林寺徒弟擅長治療跌打損傷,常去山上採收九層塔當草藥,有年全 國鬧大旱,別家師傅想購買當時缺貨的九層塔,但這位少林徒弟也需 急用,人出金銀萬兩他也不賣。聽完,九層塔在我心中,多了分溫情 的厚度。

  青春期時,外婆為了熬製長高轉骨湯,帶我到田裡採收紅骨九層塔 。走在田梗,我已不再調皮地踩踏水窪,小心翼翼地挑揀乾燥田埂行 走。尚未走到菜田,便飄來熟悉氣味。因九層塔根部叉出刺人,且沾 了許多土,為了連根拔起,我們須戴上手套避免受傷。回家後,外婆 將草葉刷洗多遍,再將汆燙好的排骨及草根放入水中熬煮三小時,涼 透之後,分裝成一包一包。帶著它回鎮上時,沿路都是草藥濃烈的氣 味。

  外婆老時不慎跌傷,身體日益衰頹,又因感染病毒,引起感冒、哮 喘及肺炎,必需到鎮上大醫院久住觀察。那時,外婆已經不太認得孫 子輩了。我握著她鬆垮少肉的手,她看著我,熟悉面容上,是陌生的 眼神。

  外婆偶爾可以出院回家梳洗,和家人聚聚。外婆說想吃夜市鹹酥雞 ,我將炸雞拌炒的九層塔拿近外婆的鼻尖,說這是以前她教我的「金 不換」。外婆專心吃著雞肉,沒有反應。

  吃完,外婆拿起枴杖,說要「回」醫院。我心下一突,「回」?醫 院是另一個家嗎?我擔心外婆會忘了村子老家,拿起紙筆,畫著三合 院,寫上路名,路旁有一彎溪水,水旁都是稻田,邊畫邊問,記得嗎 ?外婆眼神空洞。母親叫我不要勉強病人,讓外婆多休息,關起來的 記憶不代表不存在。

  我不死心,在紙上畫著自家藥鋪的招牌,外婆淺棕混濁的眼神一會 兒渙散,一會兒又聚焦地望著畫。時間在外婆身上執行老病時,如此 地盡責。我執拗地指著招牌,強調那是以外公名字命名,我們曾戲謔 地想改名叫「金不換」,店鋪門還有道門檻,我常跌跤,被責罵沒長 眼。外婆端詳許久,將我喚成母親的名字,說:「我攏無知你會曉繪 圖?」外婆的記憶沒有跨過門檻,她拿起藍筆,在紙上亂塗,我的原 圖被許多雜亂線條掩蓋,藍線團團如雲,遮蔽我的鉛筆線,在白紙上 ,像灰黯的天空。

  作者簡介

  林佳樺

  宜蘭人,師大國文系及國文研究所畢。得過一些文學獎。很喜歡書 寫時的自己,更喜歡閱讀的自己。

  得獎感言

  謝謝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和寰宇絲路國際公司給予的鼓勵。寫這篇文 章時,和以往挖掘內心陰暗題材的寫作,有著不同的心境,寫到家鄉 一草一木,舌尖心裡手中,有著溫暖及幸福的感動。
 
資料來源: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C4版 報導日期: 2019-07-22 點閱人次: 45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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