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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齊步走 陸生

【徐國能】

每一個名詞在人心裡都有它的價值標籤,正如對有些人來說,陸資代表經濟侵略、陸媒代表立場偏頗、陸客代表環境破壞。學期將盡,我在研究室裡也玩味著「陸生」代表什麼?

陸生是走在兩岸敏感神經上的一群年輕人,有些人期待他們能促進交流,有些則防備著開放陸生中的統戰意識。台灣為這群「敵國」來的學生製造了一個精巧的制度,諸多限制暗示著你要來就來,不來最好,來這邊受到差別待遇或怎麼了,就自己承擔吧!在這種不友善的氣氛下,每年還是有陸生願意來讀書,天然獨與天然統坐在一個教室裡,共同承擔上上一代,甚至是上上上一代留下的歷史包袱和國族情結。講到顧隨註解毛主席詩詞時的微妙氛圍,講到詩人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同聲一嘆,可能是我教書生涯裡最獨特的風景。

教室每學期總有幾位大陸來的交換生,不用點名,一望即知。並非他們在外觀上有何特殊,而是他們格外沉默、格外謹言慎行,流露出一種隨時在觀察四周的警戒感,似乎預先被人告知要低調、要本分,不要太過張揚引起議論糾紛。無論來自東北、西北還是嶺南,他們大多集體行動,群來群去,我想這也反應了某種心中的不安全感吧,我曾想對他們說:台灣其實是一個可以放心的世界,但唯恐這是我一個在地人的觀點,會使他們更加為難。

陸生大部分非常用功,甚少缺課,總是在教室認真筆記、用簡體字寫滿考卷,用QQ信箱傳來巨大作業,學習風格有點像二十多年前,我念書時班上的優良學生。她們毫不懈怠完成學業中的所有使命,保持著一種低調的競爭力;一問之下,才知這些陸生,乃是從五十幾萬人中,考了前一兩千名才上大學的學生,有時我感到這是一股可怕的力量。但也有少數幾個十分機靈,來台灣半年已經走遍所有景點,該吃的、該玩的,統統沒有錯過,還交了一個女朋友(多半也是陸生),學期末跑來跟我說台灣真好,不虛此行,硬要送我一罐日月潭紅茶,說是以後常相憶,有機會還要來。

陸生中有些令人印象深刻,有個有點呆氣的同學,常戴頂怪帽子,對學術有著無比熱情,每天追逐著台大、師大國學課程,把握各種機會與老師討論經史大義,嫻熟引經據典,沉浸在他古文明的小世界裡而自得其樂;回大陸後上了北大研究所,偶爾還寫信來抱怨老師不同意他的觀點,還有失戀的種種傷心事。另一位更妙,他原本是民國控,對「民國」時期有各種迷戀,來台後轉變成台灣控,喜歡台灣的舊書店和各種影劇,覺得一切都很有深度和韻味。另有一位非常嚴正積極的男生,幾次聊天他都跟我說未來要努力向上,當一個好幹部,為更多人服務,讓我錯以為他是穿越時空而來的革命青年。

有時我很想知道,兩岸年輕人到底如何交流,但話題及此,大家似乎又有所保留,這也許正反應了那層不容說破的兩岸事實。有些陸生回去後,偶爾還會傳來電子信來問候佳節愉快,甚至還有想上研究所,希望我幫他寫推薦信之類的。就我看來,這些陸生與本地學生並無差別,都是熱情善良,對人生有著小小夢想,現階段卻又不知如何完成的青年。

我無法停止設想未來。而唯一能做的,不過就是與來自兩岸的青年一同坐在綠葉滿窗的夏日裡,讀著「溫柔之必要、肯定之必要,一點點酒和木樨花之必要」;或是一起感受「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據聖人說,詩可以興、觀、群、怨,有些時候,我不免思考,一首詩對於我們沉吟的未來究竟有沒有任何幫助?
 
資料來源: 聯合晚報/A8版/聯晚副刊.那一年我許過願 報導日期: 2019-06-29 點閱人次: 21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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