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vesti
travesti
travesti
生活美學/建築師姚仁喜 說城市的故事
圖

建築,不該擔著城市變成「水泥叢林」的原罪,如果把每一棟建築當成故事的載體,那建築組成的城市,就會變得有機、活潑。


建築師姚仁喜正是透過「電影鏡頭」與「說故事」兩個濾鏡思考建築。自我定位為「用建築說故事的建築師」,他說:「我很喜歡講故事,講業者的故事,關於那個建築物、所有人、人心裡的夢想。有點像寫文章,每個題目都有其故事。」

自由的環境是說故事的搖籃

67歲的姚仁喜作品無數、獲獎無數,曾參加威尼斯建築雙年展,加上哥哥姚仁祿、弟弟姚仁恭,三兄弟都學建築設計,他總避免不了被問到「為什麼學建築?」這個答案自然不是「因為A所以B」這麼簡化。他想了想,源頭還是要感謝父母,「在我們那個成長的年代、匱乏的年代,給了我們兄弟姊妹很大的自由。」

姚仁喜小時候生了一場重病,幾乎沒辦法去上課,一個星期去學校一天,老師也不敢過於要求或處罰,怕沒個輕重傷了他,「所以就養成一個人,想像可以很自由、做事可以很自由,沒有受到太多框架的限制。」在他看來,這是一個幸運。

沒上課的小朋友,在家就看故事書、漫畫書,不懂就自己查字典,可是書和漫畫看完怎麼辦?姚仁喜就開始自己畫、自己編故事,替四郎與真平演下去。

喜歡美術的姚仁喜,高中也會跑去逛畫廊,填大學志願時,選了要畫圖的東海建築系。他笑說,當時東海還沒成立美術系,只有師大有,但師大聽起來有點嚴肅,又要當老師,不自由。

「我覺得念書是我自己的事,我就是選我最喜歡的。就像進廚房,就選你最想吃的。」姚仁喜說,別人選志願有家庭、事業、前途種種考量,「我沒這些負擔,我要考的系就是我最喜歡的。雖然那時不知道建築是什麼,只知道我很討厭其他的東西。」

蓋房子的電影人

在從事建築很多年以後,姚仁喜終於在50歲那年,一圓未竟的藝術之夢,擱下工作一個月,跑去紐約電影學院在哈佛大學開的課程學電影,把兒時畫六格漫畫的本事再擴大、升級。

那時候,姚仁喜一個星期要拍出一部電影,自己寫故事、自己拍、自己剪接。他笑說:「我紐約的朋友說我是『未出櫃的電影人』。」

學電影的經驗,反饋到建築上,姚仁喜發現,自己在思考建築的時候,有兩點跟其他同業可能不太一樣,「我在思考建築時,有一點像鏡頭在場景裡跑。」畫平面、剖面、做模型之外,他的想像跟電影鏡頭很有關係。

第二點不同是,姚仁喜自認是「用建築說故事的建築師」,講一個地理、建築、業者的故事。例如車站就必定是跟誰有關係的車站、劇院跟當地的關係,藉用這樣的角度,讓自己和別人都更容易了解建築。

「所以我發現,講故事、電影鏡頭跟建築師,對我來講,是常常融在一起的。」姚仁喜說,因為建築是一個長期培養的技藝,所以慢慢發現自己有著這樣的思考角度,也愈來愈偏向這樣的思考,愈來愈跟人的心情、故事扯上關係,「有點像寫文章,每個題目都有其故事。」

手工的溫度

「故事、手工,是我很有興趣的事情,不能缺少的作料。」姚仁喜說。

姚仁喜的事務所裡,有大大小小、全景或局部的各種模型,他笑說:「我們非常重視手工,儘管很多建築事務所看不到一個模型,都是3D在畫,我覺得那個不真實,一定要做、再拿起來看,才有真正建築的感覺,因為做模型就是building的過程。」

不只是做模型,姚仁喜也喜歡在建築上傳達手工或工藝的面向,因為手工一定是跟人、人的觸感、尺度有關係。他舉例,法鼓山「水月道場」牆上的字,就是一個個刻出來的;故宮南院36000多片小大鑄鋁板,形成一個龍紋雲紋的圖形,也是手工;在聯合報舊大樓改建的「聯合。大於」,玻璃遮陽板要怎麼裝進帷幕牆、扣件要怎麼做,都是手工。

姚仁喜說:「我們的建築常常不放棄用很手工的東西,都是可以拿在手裡、看得到那種細膩感,這些堆疊起來,跟人都會產生關係。」

茶壺理論

姚仁喜有一套「茶壺理論」:「如果把建築看成是純實用、純商品,這故事就不容易說、或者無聊。茶壺可以只是倒水的壺,也可以是一件藝術,關鍵在於有沒有達到功能以外的事。」建築也是,除了遮風蔽雨的功能外,還可以有什麼?但姚仁喜說,台灣過去2、30年來,因房地產的發展,一般人把「建築」跟「房地產」畫上等號,如此建築就不生活,更不用談象徵、詩意。所以他即使做辦公空間,也不願只講效率,想辦法每兩層做一層空中花園,加入綠建築思維。

「如果對茶壺的要求只要能倒茶就好,最好還要便宜,那大概不會是個令人留念的壺。」姚仁喜說:「常常最有價值的,是那個沒有用的東西,如老子說的『無用之用是為大用』。」無用的東西,就是工藝,才有恆久的用處。

相對的,建築的「潮流」就難成永恆,在姚仁喜看來,潮流不變之處,就是一定變得跟現在不一樣,長變短、短變長、曲變直、直變曲,「從長鏡頭來看,沒什麼稀奇、沒什麼意思,那就是不令人留念的茶壺。」

說自己人生的故事

自己當年得益於爸媽的自由態度,姚仁喜把這種自由傳下去,三個小孩從小就可以自由在牆上畫畫,一家人聚在一起,各自做自己的事、看自己的書,不說話也沒關係,還是有共同感。姚家人已經好幾年不開電視了。

姚仁喜常年有打坐的習慣,當孩子要出國留學時,妻子任祥寫「傳家」,讓孩子記住中國文化,而他給孩子的出國禮物只有一張紙,印成三份放在打坐房間裡,鋪好墊子、找孩子來,他說:「爸爸送你們的禮物,就是教你們如何打坐。」

姚仁喜說明這個禮物:「打坐不難,是要持續。送你們這個禮物,希望一生都有助益,在外的時候,可以獨處而不孤獨。」

果然,3、4年前,姚仁喜夫妻倆去探親,兒子正好辦派對,這個老爸不只下廚宴請10多個年輕人,還教一堆老外打坐。結果姚仁喜去年收到其中一人來信,原來那短短的「10分鐘餘興節目」,讓一個年輕白人第二天開始打坐,享受「going out for a date with yourself」的打坐世界,甚至開班授課了。

至於姚仁喜的未來計畫,他說:「我還是對工作很有興趣,我自己覺得很幸運,是在做很喜歡的事。」不過他已不再汲汲營營,一定要「蓋個什麼東西」。建築的事,看因緣。

電影呢,姚仁喜曾經有夢想,10幾年下來也寫了一些劇本,他笑說:「沒有能力也沒有時間,所以從夢想變成幻想變成不敢想。」也沒有計畫。

要說人生計畫,姚仁喜現在就是要再健康一點,可能再學個新東西,也許日文、或者樂器。忙著不可開交的他笑說:「我比較大的願望是睡飽一點。」

不只是建築的建築

法鼓山水月道場

「做了水月道場,業主對我有很大的抱怨。」姚仁喜玩笑說:「因為太多人來參觀了。」

水月道場不只是禪修地,還幾乎成了觀光景點、打卡熱點,但最初,聖嚴法師只給了「水中月、空中花」6個字。姚仁喜說:「法師給我6個層次極高的哲理、言之極簡的任務,我就用自己愚鈍的心去體會要做成什麼樣子。」

但姚仁喜說,水月道場的最後呈現,很多都出乎他的意料,不是處心積慮弄出的效果,「這就是我說的因緣,沒有辦法看穿,可是當它都對的時候,驚喜就會出現。」

例如大殿的心經。他有一天想到「金剛經」上提到,書寫、讀誦、為人解說經文,會有很大的福德,但好像不曾有人以光來呈現,「佛之語用光來傳達,幾乎是又浪漫又神聖的想法。」外牆如果是空的經文,就可以做到,但這很難,可能漏水,而中國字又不像ABC這麼簡單。

姚仁喜畫了一個大殿的透視圖,說明夕陽時,這裡的字會如何如何打在地上和牆上,但技術太難,模型不好做,他連畫都不敢拿出來,只口頭提出想法,不料聖嚴法師很喜歡。

大殿完成之後,果然當夕陽映照,經文就動了起來,從地上慢慢爬上牆,在柱子上轉,空間彷彿充滿經文,不需要任何象徵或具象,甚至不需要懂經文在說什麼,自然感受到莊嚴。

如「心經」所言,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姚仁喜說:「這些字是有或沒有、是色或是空,就在這空間裡面呈現。」他強調,在他事先的「鏡頭」裡並沒有看得這麼清楚,還是因緣的成就。

金剛經牆的後方是比丘尼寮房,姚仁喜原先設想的「電影畫面」是比丘尼每天走過金剛經牆,如浸潤在佛之語中,後來得知,她們每天早上是到經文第一行排成一列,從頭慢慢一步一步唸完整部金剛經,然後才開始一天,這變成新的儀式,更為莊嚴。

水月道場前的水池,也出乎姚仁喜想像。他說:「我當時想,『水中月、空中花』是在講幻象,可是我們建築師做的都不是幻象,都是硬梆梆的混泥土,要如何把這個地方做成幻象?就是倒影。」

水清澈時,倒影跟建築物如為一體,可是微風一吹、水波一動,風再大一點,建築物的布幔跟著動,影子也動,這個時候就出現真實跟虛幻之間交錯。

「聽說修行很好的人,心像一面完全無波的水,對於外界的東西就像鏡子反射。」姚仁喜的這個水池,說的是佛教所謂「大圓鏡智」。

姚仁喜原本只是做出倒影,但寺方為避免止水優氧化,會派人下去拿耙子擾動水池,「工作的時候,有如冥想,在京都叫『枯山水』,我們是『濕山水』。」曾有老外志工,也戴個斗笠、穿雨靴,在中國文化場景裡的禪宗禪寺的池中,又是另一種畫面。

彰化高鐵站

姚仁喜曾經因為常常出國,覺得桃園機場不夠好,而很想設計一座機場,因緣未到,先做了彰化高鐵站,「我對機場、車站很著迷,很多人在那裡流動,暫時性地聚集,一下又離開,所以是一種稍縱即逝的感覺。」

一般車站都希望是一個沒有柱子的大空間,但姚仁喜做的彰化站卻有很多很多柱子,因為彰化是花卉集散地,這些柱子像花、像海芋,也能玩光影。「人在柱陣裡面穿梭,出現了、又不見了。」姚仁喜說:「建築從外觀看來像一個溫室,有真樹假樹疊在一起,還沒進去就發現自己像在一個超現實電影狀態。」

彰化站不是每列車都停,所以當高鐵快速通過時,車上的人會看到一堆抽象的海芋。姚仁喜說:「就是把那個場所、精神、在地的感覺,做成一個場景。」

浙江烏鎮劇院

如果彰化高鐵站是一部超現實的電影,那烏鎮大劇院是「回到過去的懷舊片」。

最初是應賴聲川之邀過去的,烏鎮劇院的開鑼戲正是賴的「如夢之夢」。姚仁喜說:「我一去,嚇一跳,一下子從時空機掉到18、19世紀的場景。」

烏鎮是一處水鄉,為舉辦國際戲劇節,要重新修建一座較大的劇院,磚、瓦、木頭都是老材料。姚仁喜說,要如何做出一個現代的劇院,高度達26米,又不破壞尺度,「所以我們去做的,並不是複製老式建築物,我們有很多戲法。」

他完成後的建築,彷彿並蒂蓮的兩個橢圓形,一實一虛,晚上各自散發金光與銀光,一邊是木花窗、一邊是磚結構,所有材料都是老件、舊物,木頭是業主收集多年的老船拆下,上面還有孔洞,磚是砌城牆的磚,而花窗正是當地老房子會有的花窗,是同一語彙,但姚仁喜在這裡又用上了電影手法。

姚仁喜解釋,一般民宅的花窗,尺度很小,烏鎮大劇院的花窗,是人可以走過去的兩米,可是遠遠看起來,就覺得兩者是有關係;其實磚也是,劇院用的磚比一般磚大三倍,也是遠遠地在尺度上,自動把房子縮小。

這樣用心說著當地的故事,完成後跟完全融合,順暢地說一場如夢似幻的懷舊電影。

聯合。大於

在基隆路口與忠孝東路口上的舊聯合報大樓,在姚仁喜的設計下,重生為「聯合。大於」。

他說:「對我這年紀的人來說,對於當年鉛字排版有一種情懷,我記得當初去參觀過聯合報地下室的印刷廠。」他是這樣著迷於鉛字,還曾跑到日星鑄字行買齊了「普賢行願品」,在家裡就可以拓字。

在設計「聯合。大於」時,姚仁喜就拿鉛字做設計的重要元素,大廳內布置著聯合報前身徵信新聞報的第一篇社論,其中部分字元因為時間久遠已磨掉了,建築外的水池也利用了鉛字的概念。

「以現代的辦法來講歷史。」姚仁喜說:「如果可以產生共鳴,那就是我覺得最開心的事情。」
 
資料來源: 聯合報/C4版/生活美學 報導日期: 2019-05-22 點閱人次: 68人
上一筆
下一筆
上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