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vesti
travesti
travesti
友善列印
中年只有看山感

【徐國能】

我在青年時期讀過香港董橋先生的奇文〈中年是下午茶〉,對於他說「中年」是「只會感慨不會感動的年齡:只有哀愁沒有憤怒的年齡」,當時只覺得對偶非常工整有趣,而今漸漸才能體會他輕快文字裡的萬千感慨。

繁花綠叢,鴻雁匆匆,時光倏忽也讓我進入這個下午茶的時刻,一些以前覺得可笑可厭的中年大叔樣態已完全浮現在自己身上,例如人家傳來活動照片,驚覺那個頭髮稀疏、眼袋下垂、腹鼓如球的傻笑男子竟然就是自己;又或者中午開會時,吃完便當同仁正對重要議題熱烈討論之際,我卻呵欠連天朦朧睡去,也不知到了第幾案,似乎隱約聽到旁邊有人說:「你們看徐國能又睡著了。」又或者是拉開櫃子,保健食品與慢性處方箋藥物放滿一層,咖啡喝了會失眠,啤酒喝了會過敏,真正步入「若能杯水如名淡,應信村茶比酒香」的境界。

下午茶是悠閒的,但中年人要得閒卻很困難,所謂「上有老下有小」是也。除了工作上密鑼緊鼓催促著你,生活中也需張羅一切,吃的、用的,繳這個、付那個,開輛小車接接送送,每天也就這樣混過去了。體力嚴重下滑,忙完瑣碎的一日,年輕時還能在晚餐後打開電腦工作好幾小時,在夜深人靜時完成一些自我期許的工作,但現在很快就精神恍惚,思力下降,一篇論文可以拖拖拉拉橫越數個年度,像永無止境的壕溝戰又遇陰雨連綿。中年逼使自己向現實投降,割地賠款,那些青春的夢想和曾經的志向,那些浪漫的念頭與宏偉的抱負,統統葬送在虛弱的哀愁裡。

胡適之博士說有個差不多先生,「凡事看得破,想得通」,「一生不肯認真,不肯算帳,不肯計較」,中年漸漸走向這種潦草度日的心態,雖然自責但也覺得這種時光仍有一點幸福。不再對於現實得失有太多牽掛,漸漸將真理與正義這些話頭沉落在心底。日子是在平凡中、在纖細處多了一種悸動;陽台上弱小的綠葉讓我想到童年的午後,黃昏時靜謐的晚風卻懷念起許多人許多事,鄧泰山輕輕演奏的船歌聲中,想到遙遠的朋友浮沉在他們自己的浪裡,想起一本舊書裡早已遺忘的故事,剎那都使我忽然心酸,感受到生命的奇妙和豐富。

中年最適合讀辛棄疾:「相思重上小紅樓」、「別有人間行路難」、「甚矣!吾衰矣」、「脈脈此情誰訴」、「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廉頗老矣,尚能飯否」……都是中年燈火闌珊處欲說還休的心事。昨日偶然登眺,夕陽裡青山蒼蒼,寧靜地接納每一個來拜訪的行人,樹木動搖之間,千言萬語,如歌如濤。我想那山的凝重、肅穆與閒淡,也許正是每日看盡紅塵的境界。只是望向層層疊疊的雲外之雲,山外之山,燈火漸漸亮起的城市,也不禁要暗自一問:中年看山,看的究竟是山,還是非山?

作者簡介

徐國能

東海大學中文系畢,師大文學博士。興趣廣泛,僅能自娛。曾獲多項文學獎,出版《第九味》(聯經)、《詩人不在,去抽菸了》(聯經)、《煮字為藥》(九歌)、《綠櫻桃》(九歌)、《寫在課本留白處》(九歌)等散文集,童書《文字魔法師》、《字從哪裡來》,現為師大國文系教授。
 
資料來源: 聯合晚報/A8版/聯晚副刊.那一年我許過願 報導日期: 2019-01-05 點閱人次: 77人
上一筆
下一筆
上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