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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中人】陶瓷職人狂想曲 林榮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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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榮國年輕時就大膽辭去教職,投入熱愛的陶藝。林榮國提供


作者、攝影╱蘇惠昭

汐止的雨不停,基隆河岸邊的陶藝廠房,林榮國正在檢查一把沖水壺,老岩泥的壺身、金屬的壺嘴,「這壺嘴位置會不會太低?彎曲的弧度呢?出水夠不夠順?」他皺著眉思考、喃喃自語。

這是一把即將正式公開的手沖咖啡壺,不只咖啡壺,還有一系列以唐代絞胎技法燒製的咖啡杯。繼賣茶葉的「不二堂」之後,以茶具打出名號的「陶作坊」要推出咖啡器具品牌aurli,這在業界是一大新聞。

全球化的時代,東風吹過西風起,林榮國想起滿街茶藝館的那時候,後80年代,台灣80%的茶人都曾經是陶作坊客戶,8成以上的茶藝館都使用陶作坊茶具,他從一人工作室發展到百人工坊,從跑給警察追的攤販到進入百貨公司設專櫃,再到街角開專賣店。

2010年主辦上海世博會台灣館的奉茶活動,半年內送出64萬個品茗杯。法蘭克福、東京、巴黎、倫敦……,國際設計或生活用品大展無役不與,復以「華人茶具領導品牌」打進中國大陸市場。

如今則是人人手上握著一杯一次性的紙杯咖啡,被鋪天蓋地的寶特瓶茶飲包圍,星巴克也加入賣酒和賣茶的行列。

陶作坊的規模逐年擴大,一路從攤販到設專櫃。林榮國提供

林榮國的陶作坊從一人工作室發展到百人工坊。林榮國提供

創業至今35年,無論景氣擴張或衰退,東風西風如何吹,林榮國幾乎沒讓自己放鬆過。

他淡淡說起兩件事,一是2012年罹患大腸癌,開完刀後,他簡直像拚命三郎那樣的復健,「我就只想著要趕快回到公司」;還有2年前兒子結婚,兒子是基督徒,信仰佛教的他在教堂裡哭得稀里嘩啦,親朋好友都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心想不都是嫁女兒才哭,你家娶媳婦跟人家哭什麼哭?

「我猜是因為氣氛,多年來的壓力累積到那一刻,整個釋放了。」他迸出一串哈哈笑聲。

正常能量釋放過後,還是一樣繼續向前行,這塊美感土壤貧弱的土地仍待耕耘,譬如用馬克杯泡茶,喝袋裝茶包的採訪者我。

如果依照腳本,林榮國本應當老師直到領退休俸,雖然年金被砍,但至少不必坐在辦公室讀經營管理書,研究百年品牌成功之道,苦思大環境不景氣之下,一家販賣茶器與茶葉的公司如何突破,如何結合時尚和潮流以開拓新客源,抓住消費者的心。

命運是一條會綿延可牽絲的線,林榮國瞇起眼睛回想,線的起頭,應該落在全家住在耐火磚工廠舊廠房那段童年時光,「我每天最快樂的事,就是蹲在地上玩土彈珠。」

耐火磚工廠有的是土,各種配方的土,孩子沒玩具可玩,就把不同種類的土配來配去,揉成一顆顆土彈珠,彈珠先被彈裂開來的人就輸了。林榮國搓土的時候異常專心,好奇它們到底是怎樣變成煉鋼的窯爐?

「我從來就不是聰明人」,上小學以後,班上同學都已經認得許多字,他還學得「離離落落」,加上骨架細個子小,看起來就像一個不小心被塞進小學教室的呆呆幼稚園生,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這叫作輕度閱讀障礙。

他的「不聰明」,反映在凡事都後知後覺,包括長大以後才曉得自己是白色恐怖受害者的後代。父親被關進牢裡那年他5歲,歲數和哥哥姊姊相差很多。5年過去,是媽媽牽著他的手,坐了又長又晃的火車,到台北把父親接回高雄的家。

父親的命運像抽到下下籤,18歲那年被日本政府徵召到南洋打戰,婚後在台灣機械廠當黑手,有一次參加同事聚會,受到牽拖,違反《懲治叛亂條例》判刑5年。家中失去經濟支柱,母親只能到處打零工買剩菜,也會有親戚三不五時送米接濟。

「散赤」的陰影覆蓋了林榮國一整個童年,寒暑假他還自動自發去賣糖葫蘆,最經常做的白日夢,就是有人來敲門,說阿公有一條財產要留給失散很久的你們一家……。

天公疼憨人,雖然有閱讀障礙,學習緩慢,但林榮國耐磨耐操,勤奮固執,典型的土象性格,一遍學不會再來一遍,跌倒後很快就爬起來,終究還是學會了讀書寫字,也慢慢理解父親對國民黨的恨。

升上國中後,他從幾何學中找到了學習的樂趣和信心,千鈞一髮考上高雄中學。原本想讀機械,父親一句「師大免錢」讓他重新填寫志願表,考進師大工業教育系,成為台灣陶藝教育先驅吳讓農的學生。名師出高徒,「據說我們那一屆是對陶瓷最狂熱的學生」,而林榮國的拉坏工夫又是獲得老師認證,學生當中數一數二的。

大學生活打開了林榮國的眼界。上台北之前,他的南方世界只有制服和教科書,嚴重的「文化刺激不足」;為了追求特殊教育系的漂亮女生劉巾英才開始讀《未央歌》,學習寫情書,參加各種服務性社團,最後靠著老實、誠懇和上進這三大優勢,牽到了她的手。

那時兩人都以為人生應該就是這樣了,畢業後當老師,安安穩穩過日子。只是老師從來不是林榮國的選擇,「我有非常急躁的一面,教了幾年書後,發現自己很不適合春風化雨」。妻子的態度是「沒有極力反對」,他把這歪讀成「我還是會支持你」,大膽辭去教職投入熱愛的陶藝。

他說他到底還是後知後覺,渾然不知中小企業能夠活過3年的只有5成,平均存活率5年。

朋友都喊林榮國「阿國」,一開始有5個朋友支持阿國,每人上繳2千元,用這筆萬元頭期款租屋、買轆轤,焊接搭窯,連控制窯溫的木製電表箱都自己動手,開起以教學為主的「陶屋」。1983年9月8日「陶屋」熱烈開張,但1年後就付不出租金,只好宣告解散。

林榮國買回轆轤,電窯也搬回南港的5樓公寓,把住家當工廠。白天在前陽台拉坏修坏,到後陽台燒窯,產品堆在客廳,忙到黃昏,就出發到公館、頂好商圈一帶擺攤。當時他什麼都做,花器、菸灰缸、茶杯,價位多訂在百元上下。有天來了一個女孩,看了幾秒鐘就放下一張500元大鈔,拿走一件均窯小花器。林榮國當下嚇傻了,以為遇到天使,也彷彿有一道光照亮前面的路。

不過現實是擺攤收入微薄,兒子女兒報到之後,更是每一分家用都要計較,他非常需要地攤之外的工作。有天看到徵求陶藝老師的廣告,便前往應徵,才去上第一堂課,當他開始示範拉坏,一個顯然已有基礎的學生驚呼:「老師,你的手法好細緻」,接著又問:「那你要不要做茶具呢?」

這一問,對正在摸索方向的林榮國來說,就像看到天上的北極星。

當時茶具主流是小壺,林榮國不會做小壺,但憑著紮實的基本功,他參考宜興壺造型,使用加了氧化鐵的苗栗土,很快就整理出一套製作小壺的程序。只不過把成品帶到光華商場試水溫的結果是到處撞牆,「我才知道我的小壺做得再好也比不上宜興壺啊!」挫敗讓他領悟到必須走自己的路,於是調整方向,往利潤較少但競爭者也少的周邊茶器發展。

這一次就賭對了,他的茶器先得到「茶界哲人」詹勳華的賞識,這件事在茶藝界慢慢傳開,第一個大客戶出現了,是仁愛路名人巷的「隨緣」茶藝館,使用過後的客戶又推薦給立委蘇治芬的元穠茶藝館,後來又有旭峰茗茶。

那是茶藝館的黃金年代,他趁勢成立勤貿實業,搬出客廳到汐止租了廠房,聘請設計師和業務員,以「陶作坊」之名推出系列茶器,再一步步研發出代表台灣土的老岩泥,開發了給上班族使用的同心杯。「然後,我才慢慢看清楚我到底要做什麼。」

納莉颱風曾重創陶作坊的廠房。林榮國提供

林榮國想做什麼?在藝術家和工廠大量生產的器皿之間存在著一大塊中間地帶,「我想創造一個品牌,努力讓買不起藝術家作品,但又拒絕使用工廠制式產品的人,可以用買得起的價錢得到用職人精神製作,藝術品等級,又保留傳統質素的茶器」,簡單講就是「大眾的精品加上美好的生活」,正是這樣的思維帶領陶作坊走上品牌之路。

「後來就經常被邀請去講文創,我才知道我做的竟然是文化創意產業,還被封為台灣10大文創人。」他用力拍一下額頭,嘲笑自己的後知後覺。

但老天曾經用2個月內兩次大淹水考驗他經營品牌的決心,那是2001年,7月的桃芝颱風做大水,淹掉汐止辦公室整個地下室,原物料和產品半毀,全體員工捲起袖子全力搶救,總算把災害控制住。

有了這一次教訓,9月納莉侵襲之前,公司做好萬全準備,沒想到水從化糞池淹上來,一樓還淹到120公分高,看著泡在臭水中的廠房,全毀的產品,欲哭無淚的林榮國想到的是員工的生計以及對客戶的承諾,「讓我們重新開始吧」5分鐘後他宣布。

境無好壞,唯心所造。

「做企業就是修行」,有一次林榮國在為自己沒能固定去打禪七,修行不力而心生懊惱時,他皈依的宏海法師這麼說。他牢記這句話,勤貿實業御風而上,又在逆風中前行,事業行進中遇到的高峰與低谷,有時像太陽猛烈燃燒,有時又似即將滅絕的燭火,這些他都曾經在打坐時候體驗過。

修行的盡頭是什麼?林榮國不知道,咖啡杯是他漫長修行路上為求度過難關的一大法門,他只希望能有一天,找到專業經理人接班後,雲遊四海去,走到哪裡就用哪裡的土燒製器具,自由自在無所罣礙,彷彿回到搓土彈珠的童年。

林榮國用職人精神做出藝術品級的茶具。林榮國提供

林榮國

出生:1958年,高雄人

家庭:已婚,育有1子1女

學歷:臺灣師範大學工業教育學系

經歷:

1983 成立工作室打造陶作坊茶器,研發、設計、生產和銷售整合為一

2010 主辦上海世博台灣館奉茶活動

2015 勤貿實業獲國家磐石獎

林榮國不斷思索如何結合時尚和潮流,為陶藝品開拓新客源。
 
資料來源: 蘋果日報/A8 蘋中人 報導日期: 2018-11-11 點閱人次: 171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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