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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國能/美麗失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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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的人,多半比較誠實


2018世界杯足球賽在美麗的俄羅斯踢出燦爛的火花,這段歷史不知誰會記得?在足球賽沒有攝影重播的年代,最被大家懷念的是1986年阿根廷對英國的上帝之手事件,馬拉度納用手將球碰進大門,裁判不察,球進照算。賽後馬拉度納宣稱那是上帝之手,讓剛剛在福克蘭群島戰爭中失敗的阿根廷重新喚起了國家的光榮。那場比賽馬拉度納後來又連過四五人再進一球,證明自己不靠作弊也可以帶隊勝利。

作弊的勝利和誠實的失敗,始終是一個道德與人性的難題。

回顧人生,我被「誠實」害過許多回。

小學時有一年不知為何推動「聽到鐘聲要立正」的活動,下課時大家在操場追逐打鬧,一聽到鐘聲便趕緊衝回教室,這時許多糾察隊便在操場旁隨機亂抓沒有立正的小朋友,午休時要去罰站。人那麼多,他們能抓到幾個呢?我很幸運從來沒被抓過,但中午時,老師突然宣布,今天聽到鐘聲沒立正的自己去走廊罰站——現在回想起來,老師可能也是隨便說說而已。但當下我卻猶豫了,我好像都沒有立正啊?

於是便帶著悔恨與慚愧的心情到走廊去罰站,站了五分鐘,卻發現,全班,不,全年級或全校根本沒有人在罰站,還有同學經過問我在幹嘛?我說我聽到鐘聲沒立正在罰站,同學多投以奇怪的眼光,因為他們也都沒立正嘛!最要命的是老師沒說要站多久,我就一直傻站著,中途也想放棄自己回教室睡覺,但總覺得這樣半途而廢有點奇怪,直到下午老師來上課,問我怎麼不進教室,我只好誠實以對,重複已經回答了不知多少次的答案:「我聽到鐘聲沒立正在罰站」,老師把我叫進教室裡,當著全班臭罵我一通,說我是不守規矩的「害群之馬」。

但麻煩的問題在後面,隔天下課照樣又跑又玩,鐘聲一響,小朋友一哄而散,唯獨我記取教訓,站在原地不敢動,等鐘聲八小節緩慢地響完,操場上只剩我一人,回到教室老師都開始上課了,紅著臉進去,老師問你跑去哪玩?又是一頓臭罵加罰站。搞到我後來幾天下課都不敢離開教室太遠,失去了玩遊戲的快樂,又無法解釋大家都沒立正也沒遭到處罰這件事。一種龐大的、對制度及學校的恨慢慢孳生,也慢慢變成老師與同學眼中的怪胎。

不知何時開始,學校早就不去在乎聽到鐘聲立不立正的問題了。但是我並沒有忘記那個在走廊罰站的孤獨午後。「誠實是一種美德」,那也許是殘酷的大人想要濫施權力,刁難一個孩子時的最好理由吧?

失敗的人,多半比較樂觀

測驗卷寫到一半,老師進來宣布大家放下筆,把考卷、參考書等等全都收到後面的櫃子裡,門關好,保持安靜。

正在慶幸不用再繼續寫這張我很多不會的測驗卷,旁邊的同學竊笑說一定是督學來了。

什麼是督學我不知道,這一節本來是「輔導活動」,但自有記憶以來,這一節就是數學老師補課或考試的時間。老師教我們拿出從來沒用過的課本,跟我們說起如何認識自己,不久窗外好像有人經過,和校長有說有笑,不知那是不是就是「督學」?

我中學時活在一個非常怪異的世界裡,處處都讓我參不透。電視新聞和報紙經常出現抨擊教育的聲音,尤其是聯考和惡性補習,也看到教育部長經常宣示聯考只會考課本裡教的東西,不需補習也不用買參考書,課本習題會做就行了。

我在班上成績很差,但我既不補習也不多做參考書裡的習題,我樂觀地認為每一單元後面的二十題習題我都會做,而且覺得一點都不困難,如果聯考都是這些題目,那也太容易啦!我不太明白那些每天去老師家補理化、數學的同學在幹嘛?也不明白下課都在教室寫參考書的同學為何如此?

我的樂觀很快就嘗到苦果,高中聯考結束,我心裡大概明白我完蛋了,那時我大姊在台大,二姊在北一女,我連最後一志願泰山高中都差了一大截,看完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歲〉,前途茫茫的感覺,我懂。

難道要去工地當小工嗎?就像大人常威脅我的那樣,其實那也不錯。

我又樂觀了起來,想著天無絕人之路、天生我材必有用這些格言,像小船一樣隨波飄盪,失敗的滋味固然痛苦,尷尬的處境也讓人不知如何是好,但我總能找到很好的理由安慰自己,醞釀下一次更大的失敗。

失敗的人,多半有心理弱點

歷經了考試與學校生活的重大挫敗,我高中開始缺乏自信,首先反映在遇到年紀相仿的女生,我不敢跟她們說話,甚至不敢多看她們一眼,覺得那些女生無論美醜,皆神聖不可方物。但成績明明比我更爛的某某,卻能在假日約女生出去看電影吃麥當勞,我開始替他們找原因,某甲籃球打得不錯、某乙家裡一定很有錢、某丙聽說會彈吉他……但事後證明又非如此,他們也許只是比我更坦然而已。

找各種原因抬高別人否定自己,是失敗人生裡最可怕的後果,最後導致放棄追求,失敗與嘲笑降臨也安之若素,甚至還沒開始便預期自己一定不會成功,最終成為一個真正的失敗者。

挽救我的是高二時看了《麥田捕手》,那本薄薄的小書讓我震驚了,一個那麼遜的傢伙,居然也能把自己微不足道的夢寫得那麼美,那麼……?我高中時說不出來,但我現在會用「莊嚴」來形容他想做一個「在懸崖邊守護孩子的人」。

為什麼不呢?

數學雖然只有15分,但我會寫詩啊!英文雖然只有35分,但我會背〈長恨歌〉呀!於是我從漫無目標地否定自我,變成了無所不用其極地肯定自我,可能變成了別人眼中的自大狂也說不定。但想成為一個作家,用文字來重新闡釋我的失敗之夢,卻也成為了真切的目標。

失敗的人,最適合當作家

失敗帶來的韻味和體驗是深長的,遠勝過輝煌的勝利。

成功就是一往直行,其模式不外乎天賦加努力加時機。但失敗就是曲曲折折,其原因也很難歸納整理,一言以蔽。因此失敗所能說的故事最多,那些暗中推你的人,那些扶了你一把讓你沒跌得那麼重的人,那些暴風雨的前兆,那些微弱的陰影和陽光,都會成為激勵人心或嘲諷世間的好故事。

加拿大的詩人李歐納.柯恩(Leonard Cohen,1934-2016)在上個世紀六?年代寫成了《美麗失敗者》(Beautiful Losers),本書據聞在剛出版時遭到了許多批評,只賣出了幾百本,但如今看來,這本誠實而坦率,卻帶著感傷氣息的作品,真正代表了這位偉大詩人的靈魂。柯恩的名曲Chelsea Hotel裡面說:Well never mind, we are ugly but we have the music.(沒關係,我們很醜,但我們有音樂),後來李格第(夏宇)填出了〈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這首歌,趙傳自1988年唱紅到現在:

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外表冷漠,內心狂熱,那就是我。

我很醜、可是我有音樂和啤酒。一點卑微、一點懦弱,可是從不退縮。

醜是一種失敗,但溫柔卻稱不上成功。這首歌真切表現了失敗者的美麗,成功與失敗,說穿了不過就是繫乎一心的感受罷了,當你擁有自我認為最可貴的東西,即使在世間的風浪裡跌跌撞撞,無法獲得其他世人所追求的一切,但那又怎會減損於你內心的滿足和天授的快樂呢?

作者簡介

徐國能

東海大學中文系畢,師大文學博士。興趣廣泛,僅能自娛。曾獲多項文學獎,出版《第九味》(聯經)、《詩人不在,去抽菸了》(聯經)、《煮字為藥》(九歌)、《綠櫻桃》(九歌)、《寫在課本留白處》(九歌)等散文集,童書《文字魔法師》、《字從哪裡來》,現為師大國文系教授。
 
資料來源: 聯合晚報/A8版/聯晚副刊.我的失敗百科全書 報導日期: 2018-10-06 點閱人次: 1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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