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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中人】再苦也要笑 孫友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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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台灣失業率攀上新高,為了抗議眾多資方無預警倒閉,台灣勞工運動先驅曾茂興與自救會在大學聯考當天,在台北車站附近以影響交通、阻礙考生赴考場的方式發動抗爭,希望引起外界對廣大關廠失業工人的重視。面對抗爭人潮包圍,一名考生從車子裡伸出上半身大喊:「你們是已經沒有希望的人,憑什麼擋住我們的希望?」


當時剛從台大社會系畢業的孫友聯,也擠在那群「沒有希望」的失業工人中。22年了,他永遠記得那一幕;如今,46歲的孫友聯,還是站在勞工這一邊。
採訪當天到台灣勞工陣線,幾名香港大學的學生也在,勞陣秘書長孫友聯從辦公室裡的一個座位站起來,用流利的廣東話和學生交談,轉頭用國語對我解釋,每年港大都會有學生來實習。
雖然是秘書長,孫友聯卻跟所有人共用一間辦公室,國、台語交換著和周遭同事討論工作進度,當他得知一起來採訪的攝影記者和他一樣來自馬來西亞,又開心地用馬來語聊起馬來西亞不久前的選舉。
不到10分鐘的時間裡,孫友聯講了廣東話、國語、台語和馬來語4種語言,語言的切換對他來說就像身分切換一樣自然,一般人面對陌生語族的生分、矛盾甚且衝突,他協調得很好。
他最常用的是台語,雖然在馬來西亞時就會講,但來台灣後更常用,一口流利的台語瞬間拉近他跟台灣人的距離。

他的大學同學說,聽他唱台語歌手蔡秋鳳的《金包銀》,很難相信他不是台灣人。

從事勞工運動至今23年的孫友聯來自馬來西亞。當年因為姊姊在台灣師大念書,他便申請台灣的大學,被台大社會系錄取,那一年他20歲。他還記得抵達台灣那天是1992年9月10日,他生日的前一天。
26年過去了,孫友聯住在台灣的時間早已超過在馬來西亞的歲月。
1992年是台灣選舉非常熱鬧的一年,因為正逢第2屆立委選舉。由於大學很晚開學,孫友聯便四處去看不同候選人的造勢晚會,有一次看到以前在馬來西亞心儀的歌手羅大佑在幫林正杰助選,還有次走到陳水扁的場子,看到文宣寫著「阿扁落選,他的理想將化為烏有」。
孫友聯說,他當時很納悶,不是還沒選舉嗎,怎麼就說落選了?後來才知道這文宣是提醒選民不要以為高支持度就一定會當選。
他說,這個初體驗對他來說是很大的震撼,因為當時馬來西亞還在馬哈迪首相近乎獨裁、長達20多年的的統治下,馬來西亞人未曾見識過真正的民主選舉。他原先對台灣的印象就是經濟奇蹟,來台後才發現,經濟奇蹟的背後原來有這麼多故事。
「我真的很幸運躬逢其盛,見證到剛步入民主化的台灣。」孫友聯說,也因為這些衝擊,開學後他加入台灣研究社,作為認識台灣的開始。
大學同學說,大學時代的孫友聯像一塊海綿,拚命吸收各種資訊和知識,有一年放暑假,大家都準備環島旅行或參加救國團活動,孫友聯的暑假計劃卻是找人教他倉頡輸入法,當時電腦並不普及,但孫友聯卻已未雨綢繆的學輸入法。
孫友聯也跟著同學、學長姊到處參加社會運動,包括原住民的「還我土地正名」運動、女權運動遊行、勞工運動等。

1995年,因為需要社工實習,孫友聯到勞陣實習,就這樣待了下來,一直到現在。
他永遠記得第一次參加勞資爭議調解,資方聘僱19名員工卻沒有投保勞、健保,其中一人上班第2周就發生車禍過世。協調會一開始,資方竟對死者母親說:「你死兒子跟我有什麼關係,他上班才2個禮拜,又沒幫我賺多少錢,我為什麼要賠?」還未從喪子之痛回魂過來的母親囁嚅說:「我小孩死了你也沒有來上香,也沒有說這件事要怎麼解決,不然你付3、5萬給我們辦喪事。」
孫友聯說,他當時心想,勞保的死亡給付絕對不會這麼少,但是這名不知所措的傷心媽媽已經要簽字和解,他趕緊站起來說:「拍謝拍謝,我肚子痛要去廁所,先休息一下。」然後把死者母親拉到旁邊說:「我幫妳找律師打官司。」結果起訴後老闆知道理虧,乖乖賠償。
看到這麼多不公不義,孫友聯卻很少真的動氣。他說,參與勞工運動這麼多年,當然遇過不少惡劣的老闆,不是沒能力解決問題,而是不想解決問題,但也有好老闆,有誠意想解決問題。「這是價值選擇,很多時候對方只是選擇不一樣的價值。」
談判的過程難免會有憤怒或挫折,但拍桌不一定能解決問題,一旦陷入情緒,很難讓結果圓滿。
他以大學所學為例,社會工作不只是一個助人的專業,也是一個反抗的事業,當這個工作源源不絕產生問題,最終會發現這是結構問題,如果沒有挑戰結構,永遠都有源源不絕的個案,所以很多社工每天都在處理同樣的問題和不幸,惟有透過立法變成政策,才能處理源頭的結構問題。

這樣的體悟不是從孫友聯開始,1984年創立至今35年的勞陣,一直積極參與勞工政策制定,社運是武場,政治是文場,無論在街頭或議場,最終目的還是改變現況,帶給人民更好的生活。
2004年5月1日,勞陣20周年慶,孫友聯接下秘書長職位,首要挑戰是財務問題。
孫友聯高中念的是商科,對於會計有基本概念,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社運團體經費來源靠的是捐款,有些企業會定期捐大筆款項給勞陣,可是一旦發現勞陣依舊站在勞方而非資方那一邊,就會停止捐款表達抗議,孫友聯接下秘書長後,開始出書、辦募款、推動定期小額捐款等,設法自籌財源,擺脫企業捐款箝制,讓勞陣可在不受財務問題困擾情況下發展。
但社運終究是一條孤獨的路,參與的抗爭沒有預期效果、政策法案遭到杯葛躺在行政立法機關看不到曙光,組織工會因為資方介入而解散……,這些都是挫折。孫友聯的妻子是一起做工運的夥伴,還有兩個小孩,他也需要養家。他說,這麼多年來,他也曾一度懷疑過,這樣的工作到底能做多久、走多遠?但「我是一個不願意花時間在挫折上的人」。
這樣的人生態度跟母親有關。孫友聯說,他的母親是一個樂觀開朗的人,即使從小就是受虐兒,長大後又是婚姻暴力受害者,但她永遠比身邊的人樂觀,他兒時看著媽媽如何處理挫折,學會「人生再苦也要笑著面對」。
他說,當社工後才明白,生命的韌性是多麼可貴,一個人的生命如果經歷過那麼多悲慘,還能展現出樂觀的生活態度,對子女來說是一輩子受用不盡的身教。
外界好奇的是,孫友聯為何選擇留在台灣,沒有回馬來西亞?

「兩個地方都是我的故鄉。」對他來說,一個是生他的母親,一個是滋養他長大的母親,很難說比較愛誰。

他長期關心台灣的政治與社會,除了勞工權益,另一個強項是台灣健保制度發展,為此還去念了一個碩士。另方面,他從未放棄馬來西亞國籍,前陣子馬來西亞變天,他花很多時間研讀新政府的政策法案,以他對醫療、勞工法的專業,以及長期待在台灣的觀察與經驗,提供新政府不少意見。
其實孫友聯不只關心馬來西亞和台灣,也關心越南、香港、中國。他曾是台灣自由緬甸網絡召集人,也是關心藏區前途的圖博之友,對他來說,空間早已不重要,馬來西亞對他來說,並不遙遠。
一直到2年前,最親愛的母親過世,他趕回馬來西亞,才驚覺台灣和馬來西亞的距離如此遙遠,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媽媽身邊,更感嘆這些年來和媽媽的相處時間太少,他為台灣的勞工運動付出這麼多,犧牲了與家人相處的時間。

「後來每次想念媽媽,我就下廚煮菜。」

孫友聯說,他是潮州人,潮州菜口味偏甜,習慣加糖、蒜、豆瓣醬不用醬油,他最愛煮媽媽的拿手菜──潮州滷味,所以他總是細細回想當年媽媽是怎麼煮的,一隻鴨慢慢地加水滷一個多小時,「沉浸在回憶裡的心情會因此愉悅起來」。
孫友聯的好廚藝很出名,朋友談到他,都會說最喜歡吃他煮的菜,除了潮州菜,他的馬來西亞咖哩也非常道地,想念家鄉味的馬來西亞朋友總能在他的菜裡得到撫慰,因為孫友聯耐心燉煮的菜餚裡,有媽媽的味道。
孫友聯現在最掛念的是已推動23年的《勞動事件法》草案,能否在年底於立院審議通過,一旦完成立法,未來各級法院將設勞動法庭、法官調解委員會,並且降低勞工的訴訟裁判費,確保勞工權益。
「這將是勞工的一大勝利,也是勞陣這些年來努力的重要成果。」孫友聯說,這是一段漫長的等候,但「總要有人像蝸牛一樣前進,什麼時候會到,真的不知道,但如果不開始,便不可能有結果。」這樣有點傻氣的樂觀,或許是支撐孫友聯一路往前走的動力。

孫友聯小檔案
●年齡:46歲,1972年生於馬來西亞柔佛州麻坡縣
●現職:台灣勞工陣線秘書長、台灣健康人權行動協會理事長、總統府人權諮詢委員會委員、法律扶助基金會發展專委
●家庭:已婚,育有1子1女
●學歷:
台大社會系社工組
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碩士
●經歷:民間監督健保聯盟召集人、台灣經濟永續發展會議代表、總統府國家年金改革國是會議委員、總統府司法改革國是會議委員
●獲獎:2007年國家青年公共參與獎得主

作者:劉孋瑩
 
資料來源: 蘋果日報/A5 蘋中人孫友聯 報導日期: 2018-07-26 點閱人次: 413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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