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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恰大姊紀惠容 雛妓來信 趕跑負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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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美國傳教士高愛琪在廣慈博愛院婦女職訓所,遇見了一名僅有11歲,卻曾需日接3、40名嫖客的小女孩。在悲痛中,她向這些被家庭拋棄的少女伸出雙手;1988年,高愛琪成立「勵馨園」,從一張桌子、一台電話機、一個兼職工作者開始,到現在勵馨基金會在全台17個縣市有60餘個據點,每年服務、收容2萬多名受暴婦女,堅持著「反暴力」的旗子,旗裙飄揚。幾經傳承,這支大旗傳到紀惠容手上。30年來,台灣從「雛妓大國」成為亞洲性別立法最進步的國家,紀惠容也帶領勵馨從一個兼職社工,發展到現在全台有500多名員工。


今年五月勵馨基金會滿30歲,但也在這個五月,台灣發生11起駭人命案,其中9起是家暴──斷頭的、刀戳爛的、大卸八塊的,兇手兇殘程度令人髮指,受害人的身分從妻子、女兒、女友到外婆,甚至母親,而那個拿刀拿棍的,就是她們付出、信賴的家人。
沒有一種悲哀比這更悲哀──就在自己的家,那個叫做避風港的地方,只要一言不合、所求不遂,家裡的菜刀、掃帚、雨傘……全都可以隨手抄起,當作對付女人的兇器。家,竟是女人最危險的地方。
勵馨基金會總會一樓有座馬來西亞藝術家贈送給她們的裝置藝術:紫色絲帶綁著雨傘、水管、短刀等,一條條地從天花板上掛下來,這是藝術家從小到大看到爸爸拿來打媽媽的東西。「兇器」下,是一具被綑綁的女偶。
被暱稱「紀姊」的紀惠容,就站在這「如林的兇器」前,對我殷殷叮嚀:「如果在家中發生衝突,女人一定要用頭腦啊,看到對方情緒激動了,千萬不要接話,要趕緊想辦法離開現場啊!」她說著。

微胖身材厚敦敦地,聲音永遠爽朗暢亮,眼角彎彎地面如滿月,是一個很可以倚靠的「女人的大姊頭」,一看到她,女人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委曲。
紀惠容說:「我這裡本來還擺了一個新娘人偶,她的白紗是用我收到的驗傷單做成的!」
加入勵馨26年了,每天過著與驗傷單為伍的生活,「我每天都要遇到許多個案,生活在其間,心情經常很沉重。」紀惠容絮絮說著。
這是一個滿滿負面能量的工作,我問紀惠容,是什麼力量讓她可以堅持至今?
聽到這個問題,她停了半?──然後告訴我,她的心裡有一封「永遠不會忘記的信」,這封信,已經在她心裡整整25年。
1993年,「辦完『反雛妓華西街慢跑』後某一天,我接到一封信,那是我們的女孩(中途之家收留的少女)寫給我的。」

「她告訴我,她是被爸爸賣掉的。」
「她有去參加慢跑,看到現場上萬人,她非常震驚,原來,原來有這麼多人是愛她的。」
當紀惠容講到「愛」這個字時,眼睛整個亮起來,眼球表面是一片湖面上的波光粼粼,一時間我還以為室內開燈了──原來是紀惠容一下子離開了忿忿不平,整個人雀躍起來。
這力量支持著她,7年前紀惠容被檢查出腸癌第4期,移轉到肝。「我問醫生,我還能活多久?醫生指著外頭候診的病人跟我說,他們也都活得好好的啊!」紀惠容做完8次化療,乾脆把癌症丟在一旁,繼續埋頭做事,直到如今。

紀惠容的行動力一流,不過,現在的婦運健將紀惠容從小志向是當老師,只是教育現場令她大失所望,「那個時候的教育主流觀念是『壞孩子就要打』,連父母都這麼想。」不能接受以暴制暴,紀惠容辭去教職,在社運狂飆的年代,成為專跑社會運動新聞的記者。
「那時候《中時晚報》成立社會運動版,一開始大家都很起勁,可是跑著跑著,《中國時報》漸漸受不了(政治壓力)了,就把我們的版停掉。我沒有線跑,但稿子還是每天照發,當時老闆不喜歡,從主編到總編,就是不用這些稿子。」社方一度動念要調她去跑股市新聞,於是社運版停刊半年後,紀惠容離職。

滿腔「淑世」抱負卻處處碰壁,台北市立師院(台北市立大學)音樂科畢業的紀惠容,心灰意冷赴美念「鋼琴演奏」。可是,社運的熱血還是在她身體裡奔騰著,就在這個時候,她接到勵馨基金會執行長梁望惠的越洋電話:「惠容,妳要不要回來幫勵馨?我們要做反雛妓行動專案。」毫不猶豫地,紀惠容束裝返國,投入勵馨的「反雛妓運動」。
紀惠容告訴我,她第一次見到「雛妓」的情形:
「那時我還是個年輕記者,聽說警察抓了許多女孩,就和王清峰一起去關心。」
她們都不到15歲,臉上化著大濃妝,暴露的衣服露出瘦稜稜的身體。「王清峰非常激動,甚至一直要塞錢給她們,被警察勸阻了。」紀惠容回憶:「可是她們是討厭我們的,用冷漠的眼光看著我──帶有恨意。」
她睜大眼睛看著我,右手摀住胸口:「我知道,尤其是,我是女的。」
對這些少女而言,自己被父母親手賣作陌生男人的食物,陌生的女人會怎麼看自己呢?是鄙視吧!女孩們不只肉體受到摧殘,心靈也已重傷。

1993年,紀惠容舉辦「反雛妓華西街慢跑」,在社運主旋律還是悲情本土的年代,她是台灣社運的驚奇。這場慢跑由當年國民黨的大官吳伯雄、馬英九,民進黨黨主席許信良等領跑,參與者男女老少,是台灣第一個以「中產階級」為主的「都市型社運」,最後估算,參與者超過1萬4000人。
就這樣,紀惠容讓勵馨從「基督教慈善團體」變成「慈善的社會壓力團體」,《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制條例》、《性侵害犯罪防治法》、《家庭暴力防治法》等法案也在勵馨與許多婦女團體合作下通過,如今,台灣是亞洲性別法令最進步的國家。
「很多人說,勵馨在台灣書寫歷史,但我寧可說,勵馨是在台灣這塊土地上,學習實踐基督的精神。」紀惠容說。
紀惠容的曾祖母是彰化海邊的農婦,在19世紀末成為台灣長老教會的第一代信徒,她顯然是位超越時代的女人,在100多年前的台灣鄉村,曾祖母不但成為基督徒,還將自己的兒子命名為「溫柔」。
紀溫柔從台南神學院畢業時,一眼已盲,貧困的他穿著借來的夾克,向台南歸仁名醫生李甘雨提親。李甘雨的長女李赤(台語發音恰)從小倔強,所以命名為「恰」。也是基督徒的李甘雨並未嫌棄這個女婿貧殘,他大力支持女婿的宣教行動。紀溫柔牧師後來罹患肺病,仍然帶著妻子與幼子們志願到離島宣教,開創包括澎湖西嶼小池角、竹嵩灣與馬公虎井等離島教會。
紀溫柔宣教的足跡,成為紀惠容的父親一生不滅的信念,他也這樣教育紀惠容:「要去到沒有人要去的地方。」

「男人溫柔女人恰」,抱持著「台灣初代牧師宣教的精神」,這就是紀家4代100年的家訓。
紀家整整4代是長老教會的「牧者家庭」。
「有時想想,我家在那個時代,確實蠻特別的。」紀惠容說。
爸爸是老師,也是教會的長老,「我的父親對我母親非常溫柔,我從未看過父親對母親大聲過一句。」紀惠容說,母親已過世多年,但父親和母親相處的片段還是在她腦海裡,「我爸每次有什麼事情要呼喚我媽,就會這樣叫她的小名,」她模仿著爸爸的叫喚:「阿淑啊!」甜得像一捏要滴下蜜,啊!有這麼可愛的台灣男人嗎?紀惠容笑了,我也忍不住笑出來。
不過,沙文主義是無所不在的。
「我和我妹妹相差10歲,那是因為媽媽想再生一個兒子。」紀惠容已有個弟弟,但是,媽媽仍然想多個男孩。她坦言:「我的祖母重男輕女。」
直到現在,弟弟有時還是直呼姊姊是「女強人」,「女人和男人有一樣的表現就叫做『女強人』嗎?」她皺眉:「怎麼沒有『男強人』呢?」
即使像紀家這樣西化超過一世紀的家庭,女性仍然受到傳統性別角色的禁錮。紀惠容至今未婚,她坦言:「我沒有嫁人,因為婚姻要有所妥協,我不會因為某個人就去妥協我自己。」

她告訴我一個勵馨同仁今年過年發生的事:
「年初二回娘家那天,吃完晚飯後,她在婆家客廳和小叔、小姑一起看電視,先生不斷用手肘撞她,示意要她去廚房幫婆婆洗碗。她一開始不動聲色,後來真是忍不住了,把先生拉到旁邊房間去,關上門破口大罵。」
「滿屋子都是你們姓趙的!為什麼要我一個姓林的去洗碗?」
婆婆也不姓趙啊!原來,這就是嫁人的意思──紀惠容看著我,一時無語,半?,她嘆了一口氣。
幾十萬筆服務個案,就是幾十萬個女人不幸的故事。紀惠容還記得,她到勵馨上班的第一天,那一天,是勵馨基金會的年終晚會。
「中途之家的少女們,一個個戴著面具,上台演自己的故事。」
「女生被強暴、被賣、被打,是不敢說出來的。」她說。
「#MeToo運動」在全世界風起雲湧,但在台灣至今沒有半個名人敢站出來;台灣女人真實受暴人數是個難以想像的天文數字。

「女人的一生,真是好危險啊!」
紀惠容大聲地說,然後,她向我道歉要先離開了,因為晚上她舉辦了一場性別暴力防治與實踐國際研討會。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看到紀惠容在昏黃的辦公室裡穿梭收拾著,一把把「兇器」就在她頭上擺盪,「兇器」下那具女偶仍然匍匐掙扎著。就在這個五月,9個女人(其中一個是5歲小女孩)在家裡被親人殺死了!
誰啊!來幫她鬆綁,讓她像個人站起來吧!想著想著,我竟然鼻酸了。
耳邊只聽到那首,紀惠容當年請陳明章為勵馨做的歌:

一蕊花╱生落地╱爸爸媽媽疼上濟
風若吹╱愛蓋被╱毋通呼伊墜落烏暗地
未開的花需要你我的關心╱予伊一片生長的土地
手牽手╱心連心╱咱站做伙
伊是咱的寶貝

紀惠容 63歲
家庭:未婚
現職:勵馨基金會執行長
學歷:
.台北市立師院(台北市立大學)音樂科
台灣師範大學社會教育系新聞組
.美國Valparaiso大學碩士
經歷:
.台北市懷生國小音樂教師
.中時報系記者7年
 
資料來源: 蘋果日報/A5 蘋中人 報導日期: 2018-06-05 點閱人次: 461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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