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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采】小野專欄:隨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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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所有在那個貧困時代隨波逐流,但是卻力爭上游,並且不忘扶持別人的人


我和他差不到一歲,所以應該是隨著那個以反共復國為目標的戒嚴的50年代亦步亦趨、隨波逐流一起長大的。我們甚至在讀小學時,各自代表自己的學校參加全國作文比賽,題目是「錢」。

1980年,美麗島事件發生之後的第二年,我們尚未滿30歲,中央電影公司明驥邀我加盟製片企劃部工作,之前明先生已經成功的說服他離開市立療養院來中影,負責企劃和編劇的工作。所以我詢問了他的意見。他力勸我不要被「騙」,因為這個地方絕對不是久留之地,什麼事都做不成,除了浪費生命。「我和你不一樣,我還在讀書,一年後畢業,打算去銀行找份穩定的工作,剩下時間可以寫作,過著像鄭清文那樣的規律生活。你已經結婚生子,師大畢業,可以找份教書的工作,有空就寫作。這裏是一個你我都撼動不了的國民黨龐大文宣組織。」


在那樣的時代我們不會有太多的夢想,理想和夢想對於我們而言都太奢侈了。唯一的夢想就是能夠很幸運的升學、找份安定的工作、結婚生小孩,那個時代有一半以上的人是連升學的夢都無法實現,他就是其中之一。他的童年在礦坑長大,就算他天資聰穎考第一名,仍然得不到任何可以繼續升學的資源,所以他只能隻身來到繁華的台北從小學徒做起,賺微薄的工資寄回家裡,存夠了錢選擇半工半讀的完成學業,大學也只敢選擇最有工作機會的會計系,就像我只能把師大生物系填在志願表的前面,放棄醫學院。能夠這樣,已經是戰後世代最大的夢想了。

我並沒有能力預知1980年代會是一些從事政治反對運動的老朋友口中讚揚的台灣的「明治維新運動」的開端。當時我徬徨無助的站在十字路口,決定加盟國民黨的黨營事業「中央電影公司」,放棄了其他更穩定的報社主編及教書工作。沒有想到我和他竟然把整個八O年代都耗在這個巨大的文宣組織裡,離開時已經快要40歲了。唯一值得自我安慰的是,我們共同參與了一個全新的電影時代。我們在出海口中遇到了洶湧襲來的浪潮,成為台灣的「明治維新」的一點浪花,迎接社會結構重組的1990。之後我過著大隱隱於市的寫作生活,他依舊在河中載浮載沉,意外的成了家喻戶曉的各種廣告代言人的導演,他的影響力與日俱增。千禧年之後他又意外的進入劇場,創作了「人間條件」系列,他的人生才找到真正的快樂。雖然這樣的快樂仍然建立在極度的創作痛苦中,這時候他已經跨越了50歲。

做為一個國民戲劇的導演,他在這十多年之間,培養了非常多過去從來不看舞台劇的觀眾,一如他過去所編導的電影一樣吸引了許多原本不看國片或是不看電影的人,他從來不止想滿足知識份子和中產階級,他最大的願望便是讓更多人分享他的創作。

他長期的創作歷程一本初衷、始終如一,不管是文學、電影、廣告和舞台劇,他永遠能夠站在平凡的小人物的立場,了解他們、關心他們,使大部分的人都能在他的作品中找到自己的尊嚴和價值,甚至存在和活下去的意義。

這些年他更是善用了自己的影響力,為小人物發聲、讓更多人可以接近藝文展演,讓偏遠地區的孩童有更公平的機會。或許有些人會說他拍了廣告做了很多代言一定賺了不少錢,其實我在二十多歲就認識了他,追求財富從來不是他的人生目標,他一直是個不重視金錢的慷慨之人,在我們共事的過程中我知道他做了許多不為人知的善舉。



他曾經說如果要讓自己能夠做更多事情,惟有讓自己有更大的影響力,例如先讓自己証明可以有票房或是收視率之後,才能做更多具有藝術性的作品。我覺得,他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為什麼而做。他要的就是用自己的影響力為這個社會做更多的事情。例如2006年他和李永豐、柯一正等朋友推動的319鄉村藝術工程,沒有政府的支援,透過民間的募款走遍包括離島在內的每個鄉鎮,五年內完成夢想,一年之後又重新開始了368市鎮的巡迴演出。五年前他和簡志忠等人推動了「快樂學習」計劃,目前在台灣已經有100個孩子的秘密基地,照顧了近3000個偏鄉的孩子,每年需要的經費是一億元。

成長於資源匱乏極度貧窮的環境,他曾經形容自己的人生就像是摸著石頭過河,同時代大部分的人都沒有摸到石頭沉入河中,而他只是比較幸運的摸到了石頭過了河。如今他終於有能力可以在河上搭建了一些石頭,可以讓更多人可以安全的渡河。

他是礦工之子吳文欽,後來用了一個筆名吳念真開始了他傳奇的一生。
 
資料來源: 蘋果日報/E2 名采 報導日期: 2018-05-13 點閱人次: 17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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