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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台灣文學故事 1965】等待果陀
鑼鬱悶一聲,破了。

裂痕細細,像擲鑼者預見的視線。只有明眼的觀眾會注意到,那其實不是銅鑼,而是石膏糊起的道具。有人笑了。但很快也有人笑不出,中途氣憤走了。二十世紀的舞台,多有藝術事件所致的不解甚而騷亂,而在場者無一曉得,竟將成往後傳奇;最著名莫過於尼金斯基的芭雷舞劇《春之祭》,或與我們故事時間點更密切的,便有伊歐尼斯柯《禿頭女高音》、約翰.凱吉《四分三十三秒》、貝克特《等待果陀》,以及亞陶,他那些幾乎未曾成功搬演的殘酷劇場。

隨鑼破裂的序幕,發生在一九六五年秋九月的台北,羅斯福路口新建不過兩年的耕莘文教院,大禮堂裡,竄動盡是好奇的腦袋瓜。他們在等待的,是那齣曾在巴黎首演後議論不已的《等待果陀》。執鑼者陳永善、或你更熟悉他的另個名字陳映真,原作噱頭的破鑼序場,無意地成了現代主義在台灣傾軋的隱喻。

那年之初,一份名為《劇場》的雜誌,在甫留學歸返的年輕詩人邱剛健催生下,與朋友莊靈、黃華成、崔德林等多人聯手創刊,後又加入包括劉大任、郭松棻等不同領域編輯同仁。首刊專題,便是荒謬派的伊歐尼斯柯;也是在第一期中,即可看出這份刊物特色,大量翻譯歐美日新浪潮電影、劇場:雷奈、高達、費里尼,愈受爭議、愈被同仁援引為前衛之姿。《等待果陀》全劇本係由邱剛健與劉大任合譯發在二期,凱吉登於五期、殘酷劇場宣言在七八合刊本。整本雜誌在師大藝術系畢業的黃華成設計下,更滿是顛倒旋轉、令目光撩亂的符號與黑字。

初始譯介的材料,大部分是靈魂人物邱剛健攜回的收藏。邱一九四○年出生廈門鼓浪嶼,一九四九隨家人先赴香港、再到台灣;退伍後,前往夏威夷大學東西文化中心進修戲劇,並在那結識念哲學的劉大任。那時期邱也發表詩作如〈以馬內利〉、〈洗手〉多首,劇作《我父之家》等,刊在《現代文學》上,藉由神學的叩問、或感染著沙特式的無有出路,反思存在的命題。當年,他是同仁間較傾向全盤西化的一員,在第二期《劇場》,自嘲地留下一句發刊語:「愛你在心口難開」。難言的,實是對六○年代中期文藝界貧瘠的不滿、更多是對歐美新知的渴望吧。

或是在發行一期後,同仁們進而思忖當時以黃梅調與健康寫實為主流的影藝環境。「我們的話」一欄登出了斗大標題,崔德林那句「瞭解別人/認識自己/建立理想」、莊靈「路是自己走出來的」、皇城(黃華成)「你的將來即是他的將來」語句間不無叛逆;而其中,已開始省思現代主義形式化弊病的陳映真,在〈關于「劇場」的一些隨想〉精闢指出:「除了批判,有了創作之時,介紹才開始被付予一定的性格,一定的知性。」確實,同期始刊出了同仁小說、詩、劇作,邱剛健〈午覺〉、皇城《先知》、商禽〈門或者天空〉等。有些帶有法國新小說的疏離,有些愈益挑釁,譬若五期上邱剛健〈疏離的註腳〉,橫跨逾八頁篇幅,滿滿重複是「上帝。他說。」像極抽象繪畫。

邱剛健在稍後一場座談會上回應他所導演的《等待果陀》:「是在一種從沒在台灣出現過的新鮮、生動、自然的表演裡演出的。」它既是成功、卻又是失敗的。邱誠實指出,失敗最大原因,在於現實排練時間不足。接連兩晚,除《等待果陀》、同場還有黃華成的「普普」劇作《先知》,雖未能按編劇原初設想在觀眾席間即興上演,對白的荒謬突梯,也夠挑戰觀眾。首演那晚約莫三四百人,從期待到瞠目結舌,據說第一幕結束,離場一半。

就像《劇場》創刊到一九六八年九期後無預告停刊之間,參與的文學、電影、青年藝術家以深具創造力、又帶粗礪質地的連串活動:實驗電影發表會、大台北畫派、現代詩展,力圖同步於歐美熱烈的新浪潮、普普藝術、荒謬劇場;卻因太過先鋒,有人後繼加入、有人因理念分歧中場離開,而這些都早刻在那鑼面裂隙的憂鬱。

那晚大夥仍熱鬧,忙亂布置道具、布景、序幕演出。直到愛斯特拉公與佛拉底米爾冗長累贅的話語間歇,又一幕,回到同一時地,荒蕪的人類世界。人影始不耐騷動,幽暗裡,你聽到席間一人同鄰人竊竊私語:「我們走吧。」

七八期高達亞陶專輯,陳映真與劉大任早已相繼離開,後來劉大任將寫下小說《浮游群落》回憶那樣隱抑又躁動的年代。九期延宕許久,作者論專輯出刊,隨幾位同仁轉往香港電影公司或留學海外,後繼乏力,空懸於年代之末。同年一九六八,陳映真因民主台灣聯盟案被叛處十年徒刑。

「我們走吧。」「不行。」那晚留下的人,多年後仍會回想起對話所描述,枯枝冒出的小片葉子,無意地,成了下半世紀各種前衛創作等待到來的隱喻。嗯,「為什麼不行?」那時邱剛健在側幕,隨演員黃華成和任建青,喃喃默念著下一句台詞:「我們在等待果陀。」
 
資料來源: 人間福報/ 報導日期: 2017-05-08 點閱人次: 179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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