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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談文學】台客阿婆 瞎拚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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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一次出門就長雞眼的高跟皮靴、邊走邊飄落毛線的長圍巾、流汗立刻褪色染成腋下兩坨血腥的紅T恤、脫下會夾纏頭髮的竹製編織帽……五分埔帶給我許多歡樂的少女記憶……

祕密花園占地四甲面積

在電視公司上班時,同事們常稱羨我的服裝造型,好奇詢問衣服在哪兒買的?我很難啟齒,便胡謅一個「祕密花園」。孰料惠美竟認真尋找,某日,開心地告訴我在東區巷弄發現這間同名店面!我循址前往調查,此間服飾標價昂貴,風格亦非吾愛,只好坦承我的祕密花園不是一間服飾店,而是,一個占地四甲面積店面狹仄路徑錯落彎曲的區域:五分埔。

倚靠松山火車站而發展的成衣市集,是小學放學步行回家的風景,七○年代尚屬台灣成衣加工業主力集散地,從純棉內衣褲到制服、棉襖、西裝、旗袍、鑲亮片的晚禮服皆高掛牆上風光展示。成年後主持第一場大型頒獎典禮的禮服就在此處購得,中式雙襟領鳳凰釦,內裡金絲綢緞鑲鏤空蕾絲延展出長版公主裙,一件五百元。

這就是難啟齒的原因,我的美學觀似乎與百大企業上班的正妹好友格格不入,她們從皮包到皮鞋,若沒出現C啊、L啊英文字開頭的標籤總覺得自己像裸體。可我偏偏不愛舶來精品,就愛台味,更愛台灣製造的便宜成衣。五分埔上千家沒有招牌的小店,常見婦人埋首縫紉機與花樣布料之間,喀噠喀噠的齒輪聲串起拚搏命運的堅持,創造美,也是生命之美。

批發攤商不設試穿,

眼光必須狠準犀利

這樣的風景至八?年代完全改觀,五分埔演變成日韓與大陸成衣批發中心。彼時姊妹淘初入社會,每天為上班穿著煩惱,阮囊又羞澀,最常相約五分埔尋寶。那時店家賣給散客與跑單幫的價錢足足差一倍,為省錢,我們改穿輕便運動服,帶著尺寸最大的黑色垃圾袋,拉著摺疊拖車,假裝艋舺來的批發商,在滿地巨型透明塑膠袋堆疊的衣物中挑選喜歡的款式。

批發攤商不設試穿,眼光必須狠準犀利,最忌諱在自己身上比畫腰寬肩細,肯定被看破手腳,切記我們是批發衣服回去賣,客人環肥燕瘦,哪能複製老闆的身材!我買過八十元的雪紡薄紗圓領黑色內搭衣,柔軟伏貼玻璃紙包裝好精緻,回家後歡喜試穿,原本應該弧度優美圍繞頸項的圓領,從腦頂門天靈蓋套進去之後,還沒抵達兩隻耳朵就卡住了,卡在太陽穴,薄紗剛好下垂遮住眼耳口鼻,彷若刺客的面罩,或者搶銀行不必套絲襪,這種款式比較容易呼吸。

學過裁縫的人都知道,布料紋理有經緯,不能亂剪,必須依據平行四邊形原理的傾斜方位順向剪裁。我買過一件合身鹹蛋黃色花格襯衫,扣上鈕釦之後發現身體會隨布料扭曲,呈現左肩無法抬起的脫臼狀態,僵持在某種棒球左投手準備擲球的姿勢。歪斜的纖維拉扯前胸後背,走路像在跳Popping機械舞,震動停格都是不得已的曲線本能,如此街舞人生的畫面真青春啊!

穿一次出門就長雞眼的高跟皮靴、邊走邊飄落毛線的長圍巾、流汗立刻褪色染成腋下兩坨血腥的紅T恤、脫下會夾纏頭髮的竹製編織帽、兩腳長度不同的牛仔褲、左手伸得進去右手卻伸不進去的針織衫。五分埔帶給我許多歡樂的少女記憶。

在倫敦買到神祕貴婦的遺愛

時光忽悠,已屆台客阿婆的年紀,雖然人生百分之九十愛用台貨,卻也為舶來品如此多嬌而折過腰。大學時期主持節目首次賺到零用錢,疼愛念高中的妹妹,直奔七?年代最夯的承德路高峰量販店,砸下一千八百元台幣,買了米色與紅色兩套日本進口幾何圖形褲裝純棉睡衣,雖然回家後跟妹妹為了爭奪顏色打鬧一番,但兩人都保存這套睡衣一直到現在。春節團聚聊起已穿三十年的不朽睡衣,我的只剩褲子還能穿,上衣耗至極限,背後數度自行斷裂,縫縫補補,依舊裂開,附贈粉碎掉棉屑。妹妹說她的還很完整,問我如何保養?我坦承喜歡烘乾衣服。眾人紛云棉質衣物不宜烘乾,保持最天然的本質才能永恆珍藏,彷彿在描述人生。

未婚前姊妹情深,衣服經常交換穿,更常結伴旅遊。峇里島庫塔海灘春光誘惑,咱倆首次縱慾購買的比基尼泳衣,只在店裡試衣間短暫享受激情體溫,至今仍冷冰冰收藏在衣櫃深處。英國倫敦諾丁丘混搭書店百貨骨董與市集購物樂趣,從小勤儉持家的姊妹倆逛到某服飾店,整排條列展示的衣物像乾洗店擺設,價錢清楚寫在最前面,狐狸毛大衣一件十五英鎊,不買可惜,成為載譽歸國的戰利品。直到某次與就讀政經學院的好友餐敘,對方一聽這個價錢,直覺我們闖進二手店,買到神祕貴婦的遺愛。

菜市場是台客阿婆的

夕陽之愛

我的服飾美學在於展現自信,不迷信大名牌或時尚流行,最愛沙裡撿金,看到路邊攤一件兩百起,或張貼清倉跳樓大拍賣的標語,腎上腺素立即旺盛分泌。電視台附近有間台味很濃的百貨公司,台灣服飾品牌價差很大,在國外得過獎的和國內代工可相差好幾倍。個人偏愛務實的代工路線,特別感激設計師為我這種矮肥短婦女著想,在腰身與臀圍股肱之間適度裁版,修飾線條,換季時三折買進套裝兩千元有找,買三套抵一套。播新聞時常穿的粉色系亮眼外套,多在一折時進場,累積數百件,離職後全部送到捷運站的光仁二手商店,與許多可愛的身心障礙者成為好朋友。

在報社上班時,瘋狂愛上附近的大理街,這裡充滿各種寶藏,尤其台製貼身內衣設計高雅手工精美,價錢只有專櫃名牌的五分之一。童裝時裝高齡大尺碼進口出口應有盡有,曾經是老台北西邊最大的成衣集散地,雖然只剩幾條街的腹地仍不負昔日光榮。

菜市場是台客阿婆的夕陽之愛,秉持愛台精神,尤喜在華榮市場與山仔后老農對話,聽他如何晨起在菁山里摘地瓜葉小白菜。傳承二代的幼兒內衣攤,年輕老闆分享小三福到小貼心的兒童成衣發展簡史。國產大同強化瓷盤、五月白河蓮子、現流東北海岸新鮮漁獲,包括服飾業物流這門學問,都是從菜市場聊天學到的知識。台灣成衣製造產業比快比新鮮感,新貨上架乏人問津馬上淘汰,堆積在倉庫千萬件新衣,等待換季再出清時程拖太久,知名品牌會在周轉期間剪標出售,在特定攤位做特定熟客,價格是當季的一至三折。

妳長這麼漂亮應該

早就嫁掉了

我逛菜市場成精,北投買水果、木柵買豬肉、東門買活魚、南門買熟食、中崙買鞋、士林買衣。有陣子喜歡做韓國料理常往永和中興街市場跑,最奇妙的體驗也發生在這裡。我雖愛買便宜貨,但體質敏感,不碰一件五十元的衣服,那些常是陳年舊貨二手衣,已滲入布料的濃郁人體味一聞就頭暈。但是有次逛到某個攤商,發現款式新穎,價格便宜,更重要的是空氣清新,一件八十元兩件一百的衣服還有漿熨過的纖維芳香,忍不住向老闆確認:「這是不是二手衣?」老闆保證不是,他說這是「切貨」,當服裝公司不願意再付出倉儲成本,便把衣服當布料論斤賣,這種投資現金要夠,一次買斷上萬件甫過季或堆積好幾季的成衣,在菜市場隨便賣換回現金。

原來如此,我說,這些衣服質感都挺好的!

老闆突然問我:「妳結婚了吧?」

為什麼這麼問?

妳長這麼漂亮應該早就嫁掉了。老闆笑著說:「不過,通常會在中午來逛菜市場買便宜衣服,而不是去餐廳吃飯的女人,多半也嫁得不太好。如果妳想兼差,我可以幫妳。」

「賣衣服喔?這個不是我的專長啦!」我回答。

「不是賣衣服。做事業怎會只做現金切貨這種小生意,黑白兩道都插股才能賺大錢。兼差時間是晚上八點到凌晨兩點,隨妳高興自己任選幾個小時都可以。放心,工作很單純,只是陪客人喝酒聊天。這一行汰換率很高,天天需要新面孔,妳的氣質很特殊,一定很多人喜歡。」

年近半百還能得到這樣的「賞識」,只能說,台客阿婆瞎拚過一生,果然充滿戲劇性。笑笑結帳,繼續逛菜市場,百態繽紛,人生獨行,千山迴轉,不必相送。

【延伸閱讀】

書籍:

《中央社區》印刻出版社。有關資源回收、光仁二手商店、菜市場風景的浪漫愛情故事。

《香港澳門慢遊》大輿出版社。窮極十年光陰與荷包收集的獨家私房購物美食景點。

《文藝心理學》第十章〈什麼叫做美〉。美是客觀事實或主觀經驗?自然美、藝術美、物對於人的價值等等,看過之後心領神會。

雜誌:

適合30歲OL的《oggi》《baila》、適合40歲熟女的《marisol》、《story》、《domani》追隨流行先端的《spur》。

店家:

華榮街18號。每周五設攤,CP值超高,買衣服買到認識有同好的姊妹而且老闆阿山是文青會買書。

【作者簡介】

朱國珍,清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畢業,東華大學英美文學研究所藝術碩士。曾獲2015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2013拍台北電影劇本獎首獎、2013亞洲周刊十大華文小說、台北文學獎、花蓮文學獎等。曾任中華電視公司新聞部記者、新聞主播、電視節目主持人、廣告公司總經理特助。現任廣播節目主持人、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兼任講師。著有:《離奇料理》、《中央社區》、《三天》、《夜夜要喝長島冰茶的女人》、《貓語錄》、《璀璨香港》等。

 
資料來源: 聯合晚報/A8版/聯晚副刊.今天不談文學 報導日期: 2016-08-20 點閱人次: 453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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