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vesti
travesti
travesti
男孩讀了日治時代「公學校」 給人生帶來一場巨大的改變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日治時代的臺灣人,如何應對殖民統治者的教育政策,借力使力,摸索出自己的道路?

本書以1930年代為中心,考察臺灣社會對教育的想望。過去的研究,多集中在近代學校體系初創的日治初期、臺灣知識分子可以自己發聲的1920年代,以及戰爭時期的皇民化教育。相對來說,我們對於1930年代的教育、社會狀況認識有限。然而,1930年代正是臺灣社會教育需求爆發的時期,臺灣學齡兒童就學率首度超過50%、各級學校大幅擴張,升學也不再是少數菁英的特權。這些成長,除了來自殖民政府的統治意圖之外,更多的是臺灣民眾積極爭取的結果。

日治時代公學校的畢業生出路如何?

──從童工到企業家,澎湖洪四川的故事

這裡選定的人物是一九二○年在澎湖郡湖西庄隘門(今澎湖縣湖西鄉隘門村)出生的洪四川。隘門村靠海,距離馬公市區走路約兩小時,四川的祖父以行走貨船維生,但很年輕就過世,不久祖母也過世。父親一八九○年出生,本來有機會讀書,然因家中貧困,沒有受教育,也因為不識字,受族人欺負,祖產被侵占。四川自幼不時聽到父親提起這段困苦往事,下定決心以後要出人頭地。

四川出生後,父親一面從事澎湖最常見的捕魚工作,家裡也有幾分薄田,可以種些雜糧;此外,父親也是個打石師傅,冬天會和村裡的男人一起到臺灣打零工,春天再回澎湖。但是,即使如此勤奮努力,也很難養活一大家子的生活。

父親認為男孩子應該認點字,於是在四川七歲時,就把他送到村裡的書房讀漢文。當時已經有公學校,父親見鄰家小孩都九、十歲才上公學校,認為大一點再去念公學校即可,以免被大孩子欺負。但是,對幼年的四川來說,公學校老師是全村最吸引他注目的對象,老師的制服筆直耀眼,夏天是白色,冬天是藍色,鑲金線、按金扣,是全世界最漂亮的衣服。而穿著整齊文官制服的老師,象徵著知識與富足,因此他非常嚮往到公學校讀書。

九歲時,老師為了招生,到村裡拜訪家長,四川擅自拿了父親的印章蓋了章,跟老師登記要上公學校,父親也拿他沒辦法。一九二八年,四川進入湖西第一公學校隘門分教場就讀,但下午仍然到書房繼續讀漢文。日治前期許多臺灣家長,一方面受到新式教育的吸引,或是被勸誘,不得不將子弟送到公學校就學,但另一方面仍然認為傳統書房所傳授的四書五經,才是真正的學問,因此許多人讓孩子早上到公學校讀書,下午到書房讀漢文。

公學校求學期間,四川表現良好,老師對他印象很好,尤其六年級的老師高振坤,鼓勵他一定要念高等科。一九三四年洪四川以第二名畢業,他雖然想繼續升學高等科,但家裡說經濟不好,沒有辦法讓他升學,洪四川因此感到非常失望。然家裡覺得他年紀還小,不能出去工作賺錢,遂讓他再去書房讀漢文。不久,公學校的老師便介紹他到馬公街上的捷興百貨店當童工。

***

捷興百貨店就在澎湖醫院對面,店裡販賣生活用品、衣服、鞋子、化妝品等,四川大開眼界,見識到所謂的「文明」。百貨行一星期工作七天,沒有休假,童工的工作就是一大早起床,打掃店面,整理架上貨品,此時十五、十六歲的四川,已經相當懂事,店裡不論什麼事,他都勤快去做。老闆見他做事勤快,又懂漢文,因此願意多教他一些,不久後,店裡的記帳、收帳,都由四川負責,他也努力觀察學習,因此瞭解了公司營運的道理。

四川雖然念完六年公學校,但日文並沒有學得很好,倒是在店裡幫忙期間,因為遇到很多日本顧客,因此有機會練習日文;在馬公也可以借到一些日本文史刊物和小說,日文便漸漸熟練。雖然工作很順利,但四川對於沒能繼續升學,一直耿耿於懷,認為沒得念書,差人一等,因此要加倍努力。一次在老闆家中意外發現了日本早稻田中學函授講義,便拿來自修。此時才發現,幼時訓蒙軒漢學堂紮實的漢文基礎,非常有助於他自修日文。

在百貨店,他學會記帳、收帳、買賣訂貨和待客應對的道理。剛開始一個月薪資二、三圓,他都寄回家,對家裡幫助很大。過了兩年,他的薪水上升到一個月七、八圓,其實已經算是不錯的收入,但他開始思考未來的發展。如果繼續做下去,永遠只能當店員,他希望擁有自己的事業。有一次剛好聽到老闆娘的妹妹在臺灣做撞球店計分小姐,一個月的薪水有十六圓,他非常羨慕,決心到臺灣發展。

***

對澎湖人來說,臺灣是文明的所在,賺錢的好地方。澎湖有一句俗話:「有賺沒賺吃一漢」,意思是到臺灣,就算沒賺到錢,吃飯也吃得比較好,有白米飯可吃,至少可以養活自己。四川決定到臺灣打拼,離職前,他把百貨店所有來往店家的聯絡資訊全部抄錄下來,以備不時之需。離開澎湖時,他就只帶著公學校畢業證書和店家資料,坐船到高雄,投靠姐夫,那時是一九三六年。

來高雄之前,他已經先將履歷表寄給姐夫,請姐夫幫忙留意工作。姐夫也拜託朋友幫忙,但都沒有著落。每天一早,四川就到高雄港碼頭、鼓山附近,大街小巷沿街尋覓,看看是否有人張貼徵人啟事。幾個月來,他每天都早出晚歸找工作,但都沒有結果。後來終於在一家日本人開的腳踏車店,找到擦腳踏車的工作。腳踏車店老闆包攬到很多生意,每兩天派人擦一次,按月收取維護費。小伙計三、四人一組,提著擦腳踏車的工具箱,沿著高雄市區,一家接一家地擦。做了四個月後,四川認為這個工作繼續做下去,頂多只能開一家腳踏車店,實非長久之計,便辭職另謀他就。不久後,經人介紹進入一家建築師事務所工作。

洪四川認為像自己這樣沒有家世背景的人,由澎湖僻壤小村,來到大都市高雄,要有好的學歷文憑,別人才比較願意給他工作機會,他才可能獲得自我發揮的舞臺。因此,他白天在建築師事務所工作,晚上則到高雄建築技術練習生養成所上夜校。後來也參加了大阪工業技術專門學校建築科及東京高等工業學校函授課程,日後進入營造業,成為一名成功的企業家。

***

這個故事很值得我們思考一九三○年代公學校學歷在社會上的地位。洪四川在澎湖的鄉下成長,一九二八年他進入公學校就讀時,澎湖學齡男童的就學率是四八.四六% ,幾乎每兩位男生就有一名就學,甚至比全臺灣的平均值(四四.六八%)更高一些。而且他所住的隘門村就設有公學校分校,因此對四川來說,到公學校就讀,並非難事。此時日本統治臺灣已經三十多年,家長也不反對讀日本書,甚至覺得不識字會使生活不便,受人欺侮,因此有些家長會有意願送子弟去讀公學校。

一想到讀書,洪四川的父親最優先的選項還是傳統書房。洪四川入學這一年(一九三一年),澎湖廳還有十九間書房,學生人數約五百名。但是,在兒童眼中,有著漂亮建築的公學校以及穿著文官制服的公學校教師,便是知識、財富與文明的象徵。在楊肇嘉、吳濁流等人的回憶錄中,也都出現過對公學校教師制服的嚮往,可見公學校教師的文官制服,確實有著宣示文明權威的效果。洪四川受到教師制服吸引,自己想辦法入學,在校表現良好,自己也很樂於學習,所以即使如願進入公學校,每天下午仍到書房繼續學漢文。書房教育雖然以漢文、書法等為主,但洪四川認為在書房學習漢文的紮實基礎,對他後來自修日文有很大的幫助。

很多臺灣學生雖讀了六年公學校,但並沒有真正學好日文,畢業後,也沒有機會使用,很快就忘記。洪四川也有這樣的問題,他認為自己雖然畢業自公學校,但並不能自在地使用日文,直到後來因為工作上有機會接觸日文,再加上努力自修,才慢慢熟練。

公學校畢業後沒多久,學校老師介紹他到馬公市街上工作,在馬公街上的百貨店工作二年後,四川決定渡海到臺灣本島打拼。他覺得自己沒學歷、沒人脈,很難有工作機會。不過,他還是把僅有的學歷證明—公學校畢業證書,當作開創未來前途的門票,小心翼翼地帶到臺灣來。後來也因為這個學歷,才得以進入相當於實業補習學校的高雄建築技術練習生養成所修業,然後也才能透過函授,學習專門學校的課程。

像洪四川這樣的人,只有公學校畢業,在日治時期,一般不會被視為菁英分子,他也自認為書讀得不多。然而他之所以得以在日後有所發展,不得不說是基於公學校的學歷。他可以在百貨店擔任店員,固然是基於書房學習的漢文根基,但在公學校習得的日文,雖然不夠熟練,但還足以應對日本客人,老闆也才願意雇用他,而有機會在接待客人的過程中慢慢熟練。公學校畢業的文憑,正是他日後得以繼續進修的入場券。

作者簡介:許佩賢

嘉義人。臺灣大學歷史學博士,現任臺灣師範大學臺灣史研究所教授。專攻日治時期臺灣教育史。長期從事教育史研究及教育史料蒐集整理工作,發表過十數篇相關論文,著有《殖民地臺灣的近代學校》(遠流)、《太陽旗下的魔法學校》(東村)等書,並譯有《攻臺戰記》、《攻臺見聞》等重要史料。

 
資料來源: 聯合新聞網/ 報導日期: 2016-03-07 點閱人次: 386人
上一筆
下一筆
上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