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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李一冰(上)

我問遍了我熟悉的文學圈教授,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李一冰」是誰!

李一冰是誰?

喜歡蘇東坡的讀者,除了看東坡詩文之外,難免想要知人論世,涉讀東坡傳記,文言傳記姑且不論,白話傳記最知名者首推林語堂《蘇東坡傳》(遠景,民國六十六年出版),可是此書整體而言,趣味有餘,深度、嚴謹俱不足,加上原為英文之作,宋碧雲女士譯成中文後,出現不少問題,淡江大學張之淦教授曾作〈林著宋譯《蘇東坡傳》質正〉(原載《大陸雜誌》)指出不少訛誤缺失,茲不贅述。另一本則是李一冰《蘇東坡新傳》(聯經,民國七十二年出版),出版在文學大師林書之後,照理說,壓力頗大,但卻意外勝過林書──如果讀者喜歡余秋雨《山居筆記》裡的〈蘇東坡突圍〉,就會發現該文曾摘錄李一冰先生原文,如果讀者再有興趣多一點考據精神,就會發現余文主要材料其實都建立在李一冰《蘇東坡新傳》書中的考證與整理文字。這也無怪乎余秋雨曾評論此書:「是文字較為典雅的學術著作,大抵讓蘇軾以其詩文來自道生平,作者的歸結甚有見地。」這確實是很奇妙的現象,一冰先生幫了余秋雨寫作上的大忙(余先生不用大費周章考證,寫出的散文就看起來很有學術基礎),但一冰先生卻必須因為名動大陸的余先生揄揚,才得以在大陸揚名。

但是,李一冰是誰呢?

這是我從大學初讀此書,愛之不倦,捧讀再三之餘,經常疑惑的問題。大概只能從書中〈後記〉看出一點線索,是書從民國六十年開始寫,民國六十八年完稿。換言之,寫了八年。後來出國,最後落款是「一九八一年四月杭人李一冰自記於美國新澤西州」,除此之外,多年來我在網路上所能查得資料也只有「美國新澤西州大學教授」一銜,奇怪的是,我問遍了我熟悉的文學圈教授,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李一冰」是誰!這實在是太怪異了!──一個傑出的研究者、寫作者,居然像個隱形人一般?

2013年八月我從陳芳明教授臉書得知聯經出版社更換新總編輯,胡金倫,而且是他的高足。我馬上寫了一則私訊給胡先生。

金倫兄,先行自我介紹:張輝誠,寫作者,也是一名高中老師,作點文學研究。我的博士論文寫蘇東坡,多年來一直有個疑惑,貴社出版李一冰《蘇東坡新傳》,寫得極好,但他的生平幾乎只剩書後短短跋語,前大半輩子花了鉅大心血寫成此書,後來到美國便不知所終,我猜想一冰先生應該不在人世了,是否有他後人聯繫方式,我想寫封信向他或他的後人表達我的敬意,如果可以,甚至可以多探得一些李先生的生平,為他作一小傳,不然,這樣好書的作者就完全消失於歷史洪流了。」

胡先生很快回信,說他在讀碩二時我們曾在師大一起上過楊昌年老師的課,算是我學弟,他答應隔天回公司找找看作者的聯絡方式,但是年代久遠,可能也不容易。

隔了幾天,金倫傳來李一冰先生的聯繫方式,我當天就寫了一封信。

一冰先生道鑑:

冒昧來信,瀆神恕恕。晚輩是從聯經出版社總編輯處獲得您的郵址,冒昧寫這封信給您,只是多年以來一直想向您表達致敬之意。晚輩讀您的大作《蘇東坡新傳》,毫無疑問,這是所有東坡傳記中寫得最好的一部。晚輩讀完之後,大受感動,此後時時重新翻讀,時時感受東坡之形象躍然紙上。晚輩亦從事研究、創作多年,深知其中甘苦, 先生之大作必然流傳千古,只恨 先生之行跡幾乎無人知曉,或許 先生故意為之,於亂世中存神去跡,以保康泰。晚輩此信,純粹想表達對您的敬仰之意,謝謝您留下這本鉅作。耑肅。敬頌

秋綏 晚輩張輝誠敬上

隔天就收到回函。

輝誠兄:

我是李一冰的幼子,先父已於1991年謝世(1912-1991)。感念你對蘇傳的熱愛,我很願意與你分享父親著述的心路歷程。

我於1950年生於台北,1973年台大畢業,遊學澳大利亞,在美國製藥公司工作垂三十載,現居康州。

像你一般的讀書人已不多見,希望可以見面傾談。

李雍敬覆。

我又馬上覆信,幾次電子郵件往返,俱附錄於下。

李雍先生您好:

聽到一冰先生故去,雖然曾經料想,但真正聽到消息還是感到惋惜。您現居康州,大約回台灣的機會不多,不知何時可以見面傾談?晚輩希望可以為一冰先生作一小傳,刊登在台灣的大報上,如果可以的話,也能附錄於《蘇東坡新傳》之後,晚輩很想知道一冰先生的生平與撰寫蘇傳的心路歷程,甚至先生到美國之後的種種,不知如何向您聯繫呢?是否可以打電話給您?

晚輩輝誠敬上

輝誠兄:

得來書,眼睛不覺濕潤。我實愧為人子。我11月回台(按,2013年),望能一見。我將以先父用過的《蘇詩施注》一部相贈。我會打電話給您。

李雍敬覆。

李雍先生

能和你聯繫上,晚輩也很激動。就我所知,凡是研究蘇軾的學術朋友,無一不對李一冰先生懷抱敬佩與感謝之意。晚輩多年來向此間諸人詢問一冰先生事跡,竟無一人知曉(然大多數人都想知道),適值聯經出版社總編輯換人,換成研究所曾同修一課的學弟,晚輩方才趕緊詢問聯繫方式,多年宿願,終得一償,先生當可想見晚輩激動之情。

十一月,先生返台,可否先將日期告訴晚輩,讓晚輩有所準備,晚輩迫不及待想與您長談,亦感謝您將一冰先生的用書賜贈,對晚輩而言,那是珍若璧玉。

晚輩輝誠敬上

然後就收到李雍回信,道出驚人祕密。

輝誠兄:

讀兄來書,不禁痛哭。

吾兄有所不知,是書寫於國民黨的冤獄之中,吾家隱忍不發者,四十年。先父者,異代之太史公也,蘇傳者,先父之史記也。

弟已不知所云,恕我。再談。

李雍敬覆。

我又再去一信。

李雍先生道鑑

讀一冰先生蘇傳之跋語,晚輩早已隱隱約約感受其中必然有許多委屈與隱情。故於第一封信中即寫「只恨 先生之行跡幾乎無人知曉,或許 先生故意為之,於亂世中存神去跡,以保康泰。」

弟雖不才,願為一冰先生揚此公道,撰文以傳諸於後,不使一冰先生隱淪埋沒於歷史洪流。一冰先生之鉅作確實如太史公《史記》,但太史公有〈自序〉及〈答任安書〉自剖心跡,一冰先生之心跡當由先生轉述,由晚輩來執筆公諸於世!

晚輩輝誠敬上

李雍只傳來短短三句:

「心潮起伏,往事歷歷。我們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

2013年十一月某日,李雍自美返台,我們約在永康街玫瑰園碰面,暢談一下午。其後,李一冰先生次子李東(香港中文大學信息工程系榮休講座教授及上海交通大學電子工程系致遠講席教授)亦從香港來台,和李雍一起到寒舍,並帶來一盒大紙箱。

兩次訪談,整理李一冰先生資料如下:

李一冰(1912-1991),原名李振華,一冰為其筆名,浙江杭州人。

原籍安徽,其先祖明末時避清兵南下之亂,始移居杭州,歷代經商,至清嘉慶年間,創設「李廣裕號」,專營杭州特產絲織物,經營有成,規模漸大,中國各地大港口俱有分店,乃行銷杭州特產之最大商行。經商餘裕,復在杭州泗鄉,買田兩千餘畝;又於菜市橋大街上,開設一家當鋪。然清咸豐年間,太平天國洪楊亂作,杭州兩度淪陷,焚燒搶掠,殺人盈野,至同治三年,左宗棠率湘軍收復杭城,重回家鄉,劫後家園幾已摧毀殆盡。只能移住菜市橋的典當鋪,雖已經劫掠而空無一物,但殘破屋舍修修補補,尚能勉強安居,此後六代相延,李一冰出生於此,其兩子女亦出生於斯。李廣裕本鋪經此一亂,早已寸縷無存,各地分店,也被掌櫃們乘亂捲逃,無從追尋,數十年杭州第一的出口字號,只剩下各處收回來的大堆帳簿,堆滿了一間廂樓。

李廣裕倒閉,典當物遭劫搶殆盡,唯靠房產田地租息度日,既無資力重振舊業,而亂後百業蕭條,更無任何生意可做。李一冰曾祖父便把希望放在教子弟「讀書應考」之途,希望藉科舉重振家聲。然李一冰祖父無意功名利祿,曾祖知不能強,便將希望放在孫子(李一冰之父)身上。一冰父全力準備應考,不料僅應考過一回,光緒三十年即詔廢科舉,年少所學,付諸流水。光緒末年,一冰父母成婚,不久後辛亥革命爆發,推翻滿清皇朝,成立中華民國,民國元年,一冰出生。

民國七年,一冰父染患席捲全球之流行性感冒而謝世,得年僅三十三歲,一冰年七歲,李家一脈僅餘祖母、母、一冰及兩個姊妹,三世一身,形單影隻,幸其曾祖父偶於同治八年與人合夥創設「怡生號」,經營顏料,煤油及雜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顏料價漲,獲利甚溥,基業因以厚立,全家賴此得以不墜。

民國廿二年,李一冰奉祖父母及父親靈櫬,安葬西湖龍井。舊戚朱老夙精風鑑,延請入山定向點穴,柩安墓穴後,朱老再三檢核,喟然嘆曰:「可惜,可惜,偏了一點,財則不旺,不過子孫多能讀書。」族中長輩立刻接口道:「能讀書就好,能讀書就好。」(輝誠按:以上據李東惠示李一冰先生一九九一年過世前寫給子女之〈自敘〉文章)

李一冰自幼在家受自聘塾師之古文啟蒙教育,奠基舊學基礎,十五歲接觸現代教育,畢業於浙江私立之江大學經濟系,後留學日本明治大學經濟系,不久日軍侵華,抗戰事興,輟學返杭,攜家眷逃難各地。

抗戰勝利後,又回到杭州安居。民國三十六年,一冰叔李辛陽的法國巴黎大學同學魏道明,接替因二二八事變處理不當而下台的陳儀,擔任第一任台灣省政府主席,魏道明邀請李辛陽來台相助,李辛陽安插姪子李一冰到隸屬經濟部的物資調節委員會,擔任科員。民國四十年,國營台灣造船公司購買一批廢鐵,發生「露標」(洩漏底標)事件,有官員周某從中牟利,遭監察院彈劾,最後找了兩個代罪羔羊,李一冰捲入其中,因為他是低階科員,曾經記錄、蓋章,經手此事。李一冰急尋叔父李辛陽救助,李辛陽拜託當時司法院副院長謝冠生,一查,從中牟利者,後台驚人,乃當時行政院長陳誠之心腹,無可奈何。民國四十三年,判刑確定,八年徒刑定讞。(承審法官陳某,後因偽造學歷而遭吊銷法官資格,一冰子女多認為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報應。)

但說也奇怪,一冰雖失去工作,卻從未收到拘禁通知,也沒有強制拘監。朋友大多認為「盜亦有道」,只是為了遮掩彈劾案件而已。一冰也想:「上有老母,下有四子,躲一天算一天。」自此在家鬻文維生,同時靠太太工作貼補家用。(這段時間,一冰先生以真名李振華撰寫《明末孤臣張蒼水傳》(中央文物供應社,1953年出版),後來又增補成《張蒼水傳》(正中,1967年出版)。張蒼水是誰?熟讀台灣史的人應該都知道,明末兩大抗清名將,一是鄭成功,一是張煌言(號蒼水),鄭成功東南戰役難有進展,決定東進台灣,張煌言曾修書勸阻,認為鄭軍入台,金、廈難保,復明無望。其後張煌言遭清軍捕獲,拒絕投降,受刑時神色自若。──一冰先生此時特撰此書,乃因張蒼水墓在西湖,是一冰故鄉;再者,張蒼水反對到台灣,一冰亦後悔來台;三者,張蒼水乃明末忠臣,國破家亡,知其不可而為之,堅守志節,視死如歸。三個原因加在一起,張蒼水就變成了一冰先生心情的最佳投照對象。)

轉眼十六年過去,舊友方某授意兒子寫信向李一冰借貸,一冰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回信婉拒。不料,舊友惱羞成怒,竟向警察局檢舉、告發,警察到家要錢索賄,一冰妻說明家中困境,警察說:「你先生不上檯面!」不久,拘票出現,一冰百口莫辯,只能入監服刑。這一年,已經是民國五十六年,一冰五十六歲。最後共監禁四年,四年後假釋出獄。一冰先生晚年常對子女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相信這個時代還有公道!」

獄中第一次面會,幼子李雍騎腳踏車到土城看守所面見父親,一冰先生託買蘇東坡詩集。李雍到台北書肆購得《古香齋施注蘇詩》(台灣廣文書局),送入獄中。一冰先生在獄中四年,將蘇詩兩千多首詩背得滾瓜爛熟。(輝誠按,此書李雍後來轉贈給我,書內首頁蓋有「止於至善」藍印、寫有「252李一冰」(252係囚犯號碼),及獄中檢查章及獄中編號。書內有李一冰先生紅筆眉批。)

服刑期間,一冰先生再三告誡子女,刻苦自勵,未來要選讀實用之學,絕對不要留在台灣!四年入獄,適值長女申請到獎學金赴美讀書,每月有兩百美金獎學金,皆賴長女每月撥出一百五十元美金寄回台灣,接濟母弟,方能度過此難。

民國六十年,一冰先生出獄,工作難覓,只能繼續鬻文維生。他下定決心撰寫《蘇東坡新傳》(以下簡稱《蘇傳》),開始到圖書館抄寫各種原始資料,同時整理《東坡事類》、蘇軾年譜等重要書籍,加之獄中熟背東坡詩,相輔相成,下足死工夫。(上)

 
資料來源: 聯合新聞網/ 報導日期: 2015-12-27 點閱人次: 113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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