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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帝與祖靈間找到平衡的雲豹傳人

一進到撒卡勒文物館,眾人的目光就很難不立即被入口兩側巨大的木雕、版畫給吸引,從百步蛇到神像,每個作品彷彿都有祖靈的氣息在裡頭一般。

撒卡勒(Sakalre)牧師就是這間文物館的主人。已屆76歲的撒卡勒牧師,身形並不特別高大,但皮膚黝黑,眼睛深邃,而且才華洋溢,不但是位知名古調歌手,曾一舉拿下金曲獎「最佳原住民語演唱人獎」,更是位難得的文化藝術雕刻家,對於自身魯凱族文化瞭若指掌,每件神祇的文化與故事,都一清二楚,能細細說給我們聽:

「這兩位是 Mwakaikai 和 Kelele’ele,是八大創造神中的唯一一對夫妻檔喔!」

「這兩位是我們的守護神,以前我們拜 Pelrelrengane,後來大家都拜 Tamaunalre。」

「Tamaunalre 前面這塊木頭,就是我們以前跪著拜祂的地方…」


撒卡勒牧師:一位來自好茶的魯凱文化傳頌者

撒卡勒牧師的漢名叫「彭水光」,來自屏東縣霧台鄉的舊好茶部落(Kucapungane)。舊好茶是西魯凱主要發源地,也是座有超過650年歷史的古老部落, 因此留存了許多和其他魯凱族部落有所差異的文化。

舉例來說,霧台地區的西魯凱族仍嚴格遵守男子需獵五頭山豬、女子需守婦道,且需有 yatavanane(當家頭目)同意其配飾權,才有資格戴百合花的傳統;相較之下,東魯凱族就無如此嚴謹。(而下三社魯凱族的老人家,更說他們原本沒有戴百合花的傳統。)

魯凱族認為 yatavanane 是神的代言人,也因此一個部落的神話與傳說,往往都由 yatavanane 或其他 talialalai(貴族)所傳承。撒卡勒牧師雖非出身貴族,但他的父親是家族的祭司,家中許多長輩也都是部落族人相當敬重的長老,負責輔佐 yatavanane 管理部落,也因此對於魯凱文化相當了解。

「我國小畢業後,就開始和爸爸去山上打獵。」撒卡勒牧師回憶道:「有時候在河邊休息,爸爸就會跟我說我們族裡的故事和文化。」

「像那個占卜鳥,如果出發打獵時,牠們的鳴叫聲從右邊到左邊,那我們就不可以再前進了。」

就這樣,小撒卡勒像塊黑板木,一點一滴地吸收了魯凱祖先對宇宙萬物的智慧與態度,在記憶裡醞釀,最後終於長出美妙的蘭花。

從舊好茶到新好茶 從祭司到眾人的牧者

由於爸爸是祭司,撒卡勒牧師也曾在國小畢業後,當了兩年祭司。但在一次偶然情形下,他跟著一位兒時玩伴參加主日禮拜時,聽到牧師所唱的詩歌,竟讓他感動到不能自己,毅然立志成為神的僕人,為祂傳福音!

這樣的改道當然引起家人的反對!「我爸爸是家族的祭司,爸爸媽媽不讓我(信耶穌),很反對。」甚至後來還有人說他是貪圖奉獻或救濟品等,但都無法阻止他信仰耶穌的決心,除了參加長老教會,後來又進玉山神學院就讀;退伍後,更回到部落成立「好茶循理會」,踏上一生的傳教之路。


每段木雕上的紋路,都有一段魯凱人的故事

跟撒卡勒牧師同樣來自舊好茶部落的,有一位藝術家叫 Lidaku Mabaliu(力大古),擅長雕刻與鐵器製作,是撒卡勒牧師很敬重的一位工藝家。

有一天,撒卡勒牧師夢見與 Lidaku 一起開鑿一塊巨石,而這巨石下竟然埋了木雕工具!夢醒之後,撒卡勒牧師跑去找 Lidaku 解夢,Lidaku 說這代表木雕是撒卡勒牧師被賜與的創作。這個夢境讓撒卡勒牧師非常振奮,也開始更投入木雕的創作!

無奈的是,由於撒卡勒牧師並非貴族,因此只能雕些湯匙、盤子等小型生活用品,加之隔壁就是 yatavanane 家,有些象徵 yatavanane 的品項,更是無法自由創作,常讓他感到很困擾。因此他在 1987 年搬到位於三和部落的現址,希望能更自由地創作。

從當年累積到現在,撒卡勒文物館已經到處是琳琅滿目的作品。從杯子到兩公尺高的大型神像木雕,撒卡勒牧師都能細細地分享它們的故事:

「像這個雙連杯,很多人都拿來結婚時給新婚夫婦喝,這是不對的!」

「女孩子不要喝酒。」

「雙連杯或三連杯,是部落之間用的,是象徵和平,是和平杯。」

「一個的杯子是榮譽杯,例如有族人受傷,先救到他的那個勇士就可以喝。」

當走過魯凱族創世的八大神祇時:

「Mwakaikai 和 Kelele’ele 是八大創造神中的唯一一對夫妻檔,祂們是在一起的!」

「你看所有神裡面,只有 Maututukw 女神不看前面,她的頭微微往旁邊看。」

「因為她流產了,難過。」

「所以孕婦不可以接近 Maututukw,不然老人家說妳會流產。」

看到守護神頭上的裝飾:

「這是百步蛇的鱗片,也是代表山,是土地,是貴族的土地。」

這是雲豹,因為我們好茶是雲豹的傳人。

看到揹著山豬與山羊一路上山,準備和族人分享的男神 Saulriulrivane,牧師也回憶起他和爸爸曾一起打獵的美好時光:

「以前我和爸爸去打獵,最遠可以走到台東,走路差不多要一天,走到的時候都已經下午一點了!」

「回來的時候,差不多離部落一公里遠處,如果是獵到母的(山豬)就要喊兩次,公的就要喊五次。」

「回到部落裡和族人分享,別家的小孩子跑到獵人家裡,跟獵人分肉,帶回去給家人享用。」

「獵到五隻公山豬,就可以別一朵百合花,要做米糕,而且要由長老幫忙戴。」

完成眾神的作品後,撒卡勒牧師開始大量創作日常生活中的族人,如祭司、新娘等,在在體現魯凱族的文化細節,就如一座魯凱族男孩揹女孩的雕像,撒卡勒牧師也不忘趕快機會教育一下:

「人家都以為結婚的時候,是新娘揹新郎,這是錯的!」

「在結婚之前,新郎根本不可以碰到新娘,所以是新郎的男生朋友揹新娘。」

「結婚前,女孩子不可以直視男孩子,就連結婚最初一年也不行。」

「等結婚一年後,才可以比較有感情。」

「魯凱族是最保守的,但是魯凱族的男孩子最有愛心。」

「尤其是好茶的男孩子!」

說到此,牧師得意地笑了。

思考清晰了 於是便能超脫信仰與宗教的束縛

客觀來說,外來宗教或文化的進入,的確常常造成一個部落傳統文化或信仰的流失,而宗教的傳遞者,又往往是改變的推動者。因此,牧師進行部落傳統神話與信仰的傳承,難道沒有遭到側目嗎?

「當然有,不可能沒有,」撒卡勒牧師安靜地說。

「但是我知道,我很清楚。」

信仰的東西是信仰,但文化的東西(是文化),生活的東西(是生活),都要知道。

例如,舊好茶的族人曾相信某些水源是「太陽的水,不能喝」,但他認為這是迷信,因此就不在乎,「就釋放了,沒有被綑綁。」

這句話,我覺得好重要。

其實不只是傳統信仰可能會「綑綁」人們,即使是外來的信仰,也可能會讓人被制約。一旦當我們了解信仰的精髓後,才能透徹地看待文化,於是脫離傳統信仰的綑綁,也脫離外來宗教的綑綁!

傳承40載 魯凱文化是否還是魯凱人的生活?

從1970年代鑽研至今,撒卡勒牧師從事木雕已40載,除了曾在九族文化村及山地文化園區任職,指導園區的雕刻技術,更多次被邀請至嘉義大學、台灣師範大學等教育單位擔任雕刻講師,甚至被譽為「來自好茶的魯凱之光」。

但他仍偶爾會唸著:「怕來不及去做,怕其他族群沒興趣。」因為現年76歲的他,最擔心的還是文化傳承的問題

「沒有人關心;我自己的小孩,沒有;魯凱族的小孩,沒有。」叨唸之間,擔憂的是魯凱族的年輕一代對魯凱族的文化不再有興趣,「為什麼沒有當自己的生活呢?」

如果說,文化就是生活,那麼為什麼現在的年輕族人,已經不再把以前的文化,當成自己的生活了呢?

也許追根究柢,就是因為「現在」的生活,早已不是「以前」的生活

也許從族人決定搬離舊部落的那一刻或從日本人的勢力來到舊好茶的那一刻,生活,就已經不再是「以前」的生活了吧…

即使如此,撒卡勒牧師仍努力地分享他的創作,分享這些木雕背後的魯凱族故事,給每一位來訪的朋友,用魯凱族人那一貫優雅的故事分享方式。

我並不是一個鄉愿的人,傻傻以為現在的人們還能維持幾百年前的生活,完全保留幾百年前的文化;然而就算現在的生活已不比從前,我相信650年歷史的好茶,總還有些事能透過雲豹傳人的手與口,影響到現在的我們,65年後的我們,甚至是650年後的我們,不是嗎?

 
資料來源: 公視/ 報導日期: 2014-04-22 點閱人次: 243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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