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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台這些年──馬華作家專輯4之2

1974年年底高中畢業,擺盪一年八個月,1976年9月決定赴台升學。那一年八個月乃人生中最寫意和茫然的日子吧。用風花雪月的筆名,寫了不少不三不四的東西,發表在《美里日報》、《蕉風》、《學生週報》。十九歲前的活躍地在北婆羅洲的美里和羅東鎮,鳥都沒有,更別說鳥不生蛋。

唯一的一所公立圖書館,書少得悲慘。中文書只有世界文學名著和五四文學,外加難以歸類的雜書。書店兩三家,新出版的文學書籍曇花一現,時有時無,和幽浮一樣稀奇和行蹤不明。有時候還要用搶的。《學生週報》周三下午到貨,售價三角,車資一元,常頂著大太陽騎鐵馬去買(周三晚上或第二天保證賣完)。《蕉風》絕跡,只能郵購。

野蠻人如我學會郵購後,才開始學會買書。向新加坡的星洲書店郵購《楊牧自選集》,讀到作者念東海大學時的種種文學活動,不免對台灣的大學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前輩如李有成、陳槥樺和林綠等人也取經台灣,遂覺得此路雖不歸,卻也是一條路。躡手躡腳(不敢讓家人知道)向中華商會提出申請,生米煮成熟飯後父母欣然接受。

規定填滿十個志願。我填的前三是台大外文、政大西語、師大英語,四到六是國文系,也是前述三所大學。七八九已不復記憶,似乎是歷史系。第十是師大美術系。糊里糊塗進入師大英語。住進宿舍第一天,趿著拖鞋逛書店,買了一堆台灣作家的書。如此,中國近代文學的作品,大概也買得七七八八了。

師大是個培養師資的大學,英語系從大三開始須選讀語言學或文學,文學課程並不充裕。讀書還是要靠自己。大學前兩年文學創作半停滯。最大工程是在大一暑假參加完海外青年受訓團(因大馬學生被禁止參加成功嶺軍訓,另起爐灶的一個軍訓活動)後寫了一篇兩萬多字的散文,裡頭提到國民黨軍官的狗屁倒灶和也在當年受訓團的神州成員殷乘風,但稿件在開學搬動宿舍時遺失了。這種文章台灣報刊不會有興趣也不敢錄用(當時仍戒嚴),也就算了。

大二下學期在《中外文學》發表〈空谷佳人〉和〈草原王子〉,前者是一稿兩投(最早發表在香港《明報月刊》),後者是來台後的習作。這是我在台發表的最早作品吧,先後次序也忘了。大二暑假寫了〈狂人之日〉,發表在中時〈人間副刊〉,也是我在台灣的報紙副刊發表的最早作品。十月〈俠影錄〉參加第一屆時報文學獎,獲佳作獎。從五四遺老梁實秋手中接過獎座時,覺得不可思議。老先生把〈俠影錄〉選為首獎。也許是這緣故,才由他頒獎給我吧。翌年〈伏虎〉獲時報文學獎優等獎。此文進入決選後,人間主編(高信疆)和編輯(張大春等)認為我對小說主角之一的大壞蛋太優待,要我修改結尾,懲罰一下壞蛋。在文學獎來說是犯規的,當時我也沒有堅持立場。大壞蛋於是被其父閹割,給了讀者一個血淋淋又絕子絕孫的道德訓誡。決審委員對這結果不以為然,認為除非在某種特定社會,父親不可能有如此巨大權威。第三屆〈出嫁〉獲佳作。實在不喜歡這篇東西(也不知道當時是在什麼恍神狀態下完成的),後來的集子也沒收入。大四即將畢業時,時報出版社同時出版八本「新銳作家」的小說集,名之曰「八駿圖」。第一本書《伏虎》就在這種情況下出版(「八駿圖」包括張大春《雞翎圖》、黃凡《賴索》等)。現在回顧,第一本書裡的作品皆是習作。

關於文學獎,還可以胡謅一下。時報前後主編高信疆和季季「諄諄告誡」我,勿以試驗性太強的作品參加文學獎。我也理解,但牛脾氣不改。畢業數年後以「圍城の進出」再度參加時報文學獎,死狀悽慘。此文後來在主編季季「垂憐」下發表在人間,自己看了有點彆扭。中篇小說參加過一次,以〈柯珊的兒女〉和另一個中篇並列得獎。長篇小說參加過兩次。第一次以《嘴臉》抱著玩玩的心態參加自立晚報第二屆百萬小說獎,和另四部進入決審,首獎從缺。此文後來被我濃縮成中篇〈影武者〉,發表在人間,收入《沙龍祖母》一書中。第二次以《群象》參加時報第二屆百萬小說獎,乃兩篇決審作品之一,也當然沒有得獎。寫此文太匆忙,一直覺得「對不起」砂共。年底截稿,八月中動筆,九月初開學後教學俗事纏身,已沒有太多寫作時間。每天早上在教室一邊看著學生早自習,一邊伏在講台上寫小說,如此景象現在還歷歷在目。學生頗乖,知道老師不務正業,儘量不吵我。兒子當時念幼稚園,很黏人,也很懂事,一個人在我書房外地板上玩玩具,大概覺得老爸在房間裡靜悄悄的很怪異,隔不久會敲門問:「拔拔,你,你寫好了嗎?」12月31日晚上11點30分坐計程車趕到時報請警衛代轉人間時,雖然鬆了一口氣,心裡了解那是早產兒。但沒有那個獎,可能連這個早產兒也沒有。原本想參加第三屆,太太重病,無暇。此後這個獎就絕跡了。這也是我參加的最後一個文學獎。

「留」(滯?)台多年,寫作順其自然。遇到的貴人是有的,但我處之泰然,也就沒有構築過什麼遠大前景。「文青」(一直很厭惡這個名詞)時代,在馬來西亞發表作品太容易,寫作心態也隨意(用的是一串浪漫筆名,恰如浪跡江湖的劍客鬧事前先報上唬人的綽號,本名不屑一顧),失去進步的動力。太早「出道」(在砂?越發表第一個短篇〈復仇〉時才十四歲),過早挖掘和濫用自己的文學礦產,不見得是好事。我是一個對生涯沒有什麼規畫的人,又討厭一板一眼的工作,大學畢業後才會在一個出版社(之前因台獨案入獄的老闆多次幫我解決居留問題,我心存感激)混了近兩年,又到台灣東部半隱居四年(這四年只完成兩部不長的長篇《賽蓮之歌》、《薛理陽大夫》,一個中篇《柯珊的兒女》,成績貧乏)。繞了一個大圈,又回到教育界,自己也覺得可笑。小說計畫雖多,但教書占去大部分時間,只能偶爾挖出一條又緊又小的隙縫,鬼鬼祟祟地寫,頗無奈。尤其教改(百分之兩百贊成教改,但腦殘教改例外)大纛揮灑下,常被迫參加沒頭沒腦的研習(越參加越感覺自己尖嘴猴腮豬頭豬腦,不成人形),時間被切割得稀巴爛,好不容易整理出一點情緒寫點東西,仍不免烏煙瘴氣,甚至感到莫名的窩囊。已經不是寫得多(錦樹語:不過多砍一些樹)或少的問題。羨慕每天可以固定騰出數小時寫作的人,要擁有這種福氣,只有等到退休了。

結束本文前,提一件小事。初抵台時,神州詩社已小有名氣。一時好奇,單槍匹馬參觀彼等「山莊」,見其習武行事,小有規模。後來只寫武俠小說的社長見我時說:「XXX,久仰大名。」那是我在大馬「行走江湖」的「筆名」。校園內外不止一次看到他們推銷詩社出版的書刊,路人很漠然。其行徑、興亡和六、七十年代風起雲湧婆羅洲的砂共有不少相似處。此事和本文無關,不贅述。不久前金倫和嘉謙問我為何禁得起「誘惑」未加入該社,當時有一重要前社員在場,不便回話。我心裡想:「有什麼XXX好加入的?」

寫作絕對孤獨和無情。不把親朋好友關在門外,不把俗事墊在屁股下,不把兒女私情排除在褲襠外,不「目中無人」,如何專情?

 
資料來源: 聯合報/D3版/聯合副刊 報導日期: 2013-12-24 點閱人次: 529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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