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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風獅橋 - 3之1
圖

◎吳鈞堯 圖◎卡布卡布

很多人說喝高粱酒不上頭,醉了,隔天醒,頭不痛。8點,手機鬧鈴響,盧乃斌翻身撳掉,呆看著白天花板。雞,窗外呱呱叫,蟬,唏哩哩林間鳴,盧乃斌以為下不了床,但沒有。清醒如一塊鑿了字的碑石,對昨天跟這些天來的事情,記得清楚。

昨晚同學會,吃幾道菜、喝幾杯酒,籌辦同學會的許丕福,問他要陳居正連絡方式。許丕福說真歹勢,找不到陳居正,沒能邀他,聽說少校退伍,在嘉義市賣雞。早婚,老婆姓劉,女兒都讀外文所了。陳居正後來如何,盧乃斌根本搞不清楚,許丕福既能介紹這麼多細節,怎沒連絡方式?盧乃斌舉酒杯,說乾,一口飲盡。倒酒時忽想,同學有人叫陳居正嗎?問隔壁的翁能祥,他搖頭;問當護士的許秦真,她說沒有。

若說時間是水,三十年,差不多就是一鍋隔夜水,往裡頭沉麵條,撈起來都糊了,往裡頭浸人,只能尷尬傻笑。盧乃斌看著六、七張臉,彷彿他們只一個晚上就長大、衰老。圓桌,便於轉動菜肴、並逆轉時間。盧乃斌喊住許丕福,陳居正不是我們這班,你搞錯了。許丕福猛拍頭,罵自己糊塗,他國中留級,與盧乃斌等新生同班時,陳居正已升國二了。

翁能祥說許丕福占便宜,可以辦兩次國中同學會。

挑在9月後辦同學會,是考慮天氣,雖說不熱,可還是熱人。盧乃斌參加這次活動是意外。他的上司王生集突發奇想,若在金門的風獅爺頭上,架無線微波錄像器,全島五、六十或七、八十座錄像器,就可完成絕無僅有的風獅爺生態觀察。王生集設想事成之後,可向金門縣政府、生態團體,甚至Discovery頻道洽費轉播。王生集結論,就算無法成事,對公司的無線錄像技術也是重大宣傳。王生集命本案做「搜風獅眼」,過完端午即不斷催促,盧乃斌7月接到許丕福邀約,推說9月再去。兩個月過去,王生集竟沒忘記。

許丕福初聽構想哈哈大笑,旋即彈指稱棒,屆時,將成為全國唯一,不──全世界唯一的「神的電視台」。許丕福不是胡亂讚美,他任職旅行社,敏感度高,馬上跟公司多要幾天假,計畫陪盧乃斌尋訪島上風獅爺,還說事成後,盧乃斌得給他獨家旅行路線。

同學會三天兩夜行程,盧乃斌遊後浦新開的坑道、吃牛肉全餐,特地到許丕福后湖老家,吃地瓜粉和蚵仔,不放蛋、不摻番茄醬的道地蚵仔煎。后湖村後,是許丕福就讀的垵湖國小,機場沿后湖、昔果山到尚義,盧乃斌說唐朝末年恩主公陳淵奉命牧馬金門,眼前機場,接客送客,千年前時芳草連天,馬進馬出。許丕福訝異。盧乃斌表示小時候聽爺爺、阿祖講古,沒料到突然想起。

為迎接陸客,機場往海拓、往內陸鑿,2011年鑿平機場後端矮坡跟樹木,不意鑿出一座大規模碉堡,入口寫著「長城堡」紅字,戰爭時代,蔣介石、蔣經國等元首、要員由此祕徑上下飛機,神祕、低調又安全。許丕福以前常到附近射鳥、抓蟬、耙草,竟不知光天化日,碉堡藏詭。數十棵樹,齊腰斬,后湖臨海,風勢雄猛,樹腰半尺,至少得與風搏鬥一甲子,許丕福明顯有些落寞,打菸抽。轉移話題,問他何時開始跑風獅爺紀錄。盧乃斌說明天同學會活動結束後,即可進行。他將在飯店房間測試錄像效果,回報公司。

盧乃斌聽著雞叫、蟬鳴醒來,記得要刷牙、要吃早餐,記得要帶微波錄像器,也想起昨晚許丕福提到的陳居正。盧乃斌忽地起身,陳居正不是早死了嗎?那一年剛開學不久,跟他的父親陳清到育樂中心看電影,中共砲彈突襲,雙雙炸死?怎麼許丕福說他少校退伍,開養雞場,在嘉義市賣雞?還結婚、有女兒?

盧乃斌想起那是1974年9月,表妹張靜茹寄宿他家。盧乃斌約許丕福9點到莒光路貞節牌坊店家吃廣東粥,等不到那個時間,盧乃斌撥電話給表妹。盧乃斌國小畢業隨父母搬遷台灣,張靜茹則金門高中畢業,以優秀成績錄取師大,後當教授,在大學執教。張靜茹忙備課,天透光才睡著,神半昏半醒,聞盧乃斌提三十年前舊事,以為自己還做夢;而且,還是一個跟鬼有關的夢。張靜茹的回答讓盧乃斌錯愕。耙草的野林是夏墅,過浯江,往前走就到了。我們爬相思樹,抓到一隻乾死發霉的金龜蟲,陳居正湊過來瞧熱鬧。陳居正愛哭啊,我們數落他是愛哭鬼。記得他說,風獅爺一整群,數落蔣公不是神,陳居正痛心大哭。

張靜茹笑說,這事我記得清楚,高中就在後浦,趁機去過夏墅幾回,入野林,喊著愛哭鬼。野林無風,相思樹、木麻黃、松樹都約好似地,頭低垂、手無力。落葉厚,走一步、陷半寸。張靜茹想,如果陳居正已安息,她再來呼喚,一次次提醒他看了什麼電影、怎麼被炸死,這太殘酷了;陳居正若呼應召喚跑過來,表哥不在,可能會嚇死她。張靜茹想到此,倏然覺得九歲大的愛哭鬼,不再因為「愛哭」而具有喜劇效果。張靜茹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人老就變得膽小,她不再去夏墅,慢慢就忘了,問表哥怎突然提起?

盧乃斌苦笑,可能是同學醉話,說陳居正養雞、殺雞,張靜茹大笑說,可見得愛哭鬼還沒死透呢。張靜茹靜下來,如果陳居正沒死,說不定真有他的養雞場,有上千盞紅燭心的燈泡,照著一百窩小雞。每一窩有十來隻,一百窩有一千多隻。陳居正的雞肯定都很健康,不用抗生素,盧乃斌笑她會不會扯遠了,張靜茹說,愛哭的鬼,恐怕也是慈悲的吧。

9點不到,盧乃斌已到莒光路,老家距此不遠,父親沒來,只表哥、表嫂在,猶豫是否拜訪。街上熱鬧,小販賣魚蝦、蔬果,麵線、百貨。許丕福沒讓他等久,一會兒就到,挑了戶外座位吃早餐。許丕福見盧乃斌揹一只雙肩背包,渾似郊遊,訝異如此輕捷,就能架設「神的電視台」。盧乃斌解釋,微波錄像器不同傳統攝錄,它能錄影,配備太陽能薄膜,解決電源問題,不需要拉線。

喝粥時,盧乃斌問他,陳居正在1974年9月,你留級、我讀國一那年,被砲彈炸死,怎說他少校退伍、娶妻、養雞?粥燙口,許丕福邊吹邊喝,聽盧乃斌這麼一說,忽然愣住,沒錯,他忘記陳居正炸死了,這種事怎能忘記?許丕福本待說,他清楚記得陳居正娶妻時,特地寄紅帖、打電話,問他是否參加。地點就在台南。許丕福罵自己瘋了。不再提這檔事,改問何時出發。

盧乃斌計畫先跑夏墅、古崗、山前、歐厝、昔果山等東半島。兩人到夏墅,風獅爺新著彩,滿身晴藍,綠眼睛、紅披巾,喜氣洋洋。夏墅風獅塑像不高,盧乃斌拿出錄像器卻不動作,許丕福問他怎還不裝機,盧說,若是標準安裝,得在目標物鑿洞,置機器,按卡榫,內頭鋼片撐開鎖住,可是,怎麼能在風獅爺頭頂鑿一個洞?

許丕福聽到「標準安裝」幾字哈哈大笑,聽你說的,好像安裝冷氣。許丕福轉念問,有標準安裝,就有特殊安裝囉?錄像器除安裝在風獅爺頭頂外,亦可就附近高處架設,但風獅爺多架立路衝跟空曠處,屋少、樹矮,盧乃斌瞧瞧四周,不能鑿洞,只能用雙面膠糊上。許丕福聞言,想到冷氣工人搬厚重冷氣,不裝鐵架,卻拿膠帶糊上,禁不住偷笑。兩人騎回後浦,買膠帶,機器小,見盧乃斌細心剪裁,不敢再笑。

架十多處,回後浦吃飯,盧乃斌手機響,螢幕顯示父親盧庇達來電,電話接通,卻是堂哥念他回家也不來坐,還住外頭,念了一陣,盧庇達接過電話,說他剛下飛機。盧乃斌請父親跟堂哥說,這次回來是公司有事,要架機器監錄,住飯店方便,應允晚上一塊吃飯。

盧、許二人下午跑東半島,膠帶黏,恐不牢靠,若風獅爺左近有樹木與房屋,盧乃斌便多安裝了機器。晚上用餐,許丕福見著盧乃斌的堂哥盧有吉嚇一跳,旅行社常跟盧有吉買家電,這時才知兩人是堂兄弟。許丕福納悶,盧有吉這一代都以「有」命名,像「有發」、「有祥」他都認識,只盧乃斌沒這個「有」字。盧庇達說,先祖盧幼庭紀念視為兄長的林乃斌,以「乃斌」取代「有斌」。林乃斌早年從事革命,1937年日軍入侵金門,恐不利革命黨人,赴廈門,轉投南洋。盧庇達補充,後接到林乃斌家人來函,林已於1957年過世。盧乃斌使用這名字四十多年,方知名字的歷史長達百餘年。

王生集並未訂定「搜風獅眼」機密等級,盧乃斌暗覺計畫荒唐,說與許丕福,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盧庇達問到時,本欲籠統帶過,許丕福酒後話多,看不懂盧乃斌使眼色,都說得清楚,還提到他們忙了一整天的特殊安裝。盧有吉發揮專業,問雙面膠是否防水,底座以固膠強化?盧乃斌兩人搖頭,那麼鳥一啄、雨一打、風一颳,不就完蛋了?盧有吉問完,讚歎王生集創意,罵盧乃斌兩人書讀得多,常識不足,答應找一天陪他們加強安裝。許丕福有酒就喝,已不知喝了多少,舉杯敬盧庇達,又乾一杯高粱,興奮地說「神的電視台」製作群愈來愈強,我那少校退伍的同學陳居正,原是搞通訊的,我撥電話給他,讓他明天搭早班飛機來。說完放下酒杯,拿手機找通訊錄。盧有吉說他是中校退伍,官階、專業高過許丕福的同學,有他就夠了。許丕福不死心,瞇眼盯著螢幕上名字,以拇指按通,朝手機喂喂地喊。

陳居正不是死了?許丕福跟誰說話?還是他別的同學也叫陳居正?

盧乃斌沒喝多,回飯店、架電腦看視訊效果。許丕福說他想瞧瞧,堂哥想看,後來,盧庇達也跟上來。盧乃斌租了飯店最大的房間,以安置器材、衣物,兩張大床加上起居室,盧有吉調侃他住得豪華,難怪不回老家住。盧乃斌苦笑,取出十五寸筆記型電腦,按鈕後,第一個順利接收的畫面是浯江風獅,祂立在停業的飯店前,座前路,路燈映照處,沒人、沒車;第二個訊號進來,畫面裁兩半,西門里風獅坐落莒光路,牌坊下居民乘涼抽菸;第三個訊號分食螢幕,眨眼間畫面裂碎,盧有吉歎氣說這樣不行哪,回店裡拿短焦投影機,架筆電,投影牆壁,再關燈。料到市集、民宅、街道,不會有精采的生態,盧乃斌逐一關閉,大面牆映著十多個畫面,註記訊息來源,許丕福歡呼,跟盧庇達說房間像主播檯,也像太空總署。

盧有吉出去一會兒又拎滷味、啤酒,吆喝大家別客氣。雙人大房,椅子正好四個,一字列開,彷彿看露天電影。盧乃斌瞧著好笑,高科技實驗竟成了實景秀場。

青嶼架設兩組器材,一在風獅頭頂,另在對面房屋。盧庇達問盧乃斌,影像所現真是青嶼風獅?盧庇達未親見青嶼風獅,記得爺爺盧幼庭說,曾偕林乃斌尋縣誌資料,踏往島東,途中拾獲無主枯骨,歸葬青嶼。風獅爺日在額前、月在腹下,高三尺餘,座又三尺,雄踞天摩山,威風凜凜,怎不足一尺,坐落矮處?風獅爺座旁未有文字註記,盧乃斌不明所以。

昔果山風獅面向機場跟大海,似有物事閃動,焦距調近,見是蜘蛛織網;蛾撲上榜林風獅,啪拉啪拉,鱗粉亂飛。不管蜘蛛或蛾,背後圖案都像人臉。蜘蛛一生瞧不見自己背後,飛蛾也是,但知道背後是自己的武器,縮身體跟翅膀,臉變形,猙獰如鬼,麻雀見狀驚駭高飛,青蛙吐舌反呱呱跳開。若小偷闖空門,猛開燈,忽見鬼臉,卻不知道是蜘蛛,而不是鬼。蜘蛛、蛾跟人,不約而同勾勒的顫慄,畫面高度相似,都是鬼。盧乃斌看螢幕,胡亂想,盧庇達等人已呼呼睡倒。盧乃斌看許丕福歪躺床上,腰間繫手機,好奇他剛剛真的撥給陳居正,猶豫許久,還是作罷。

水獺溜出古寧頭濕地,東張西望,警覺而滑稽;戴勝鳥優哉閒走,朝畫面走來,啄錄像器。畫面閃爍,戴勝鳥又退回,朝鏡頭,瞧了又瞧。盧乃斌哈哈大笑。(待續)

 
資料來源: 自由時報/自由副刊 報導日期: 2013-04-14 點閱人次: 489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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